第230章 大年三十(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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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院四十多口人,老老少少,都看着满仓手里那本账。
账本旧得不成样子了。蓝布的封皮磨白了,边角卷着,拿浆糊糊了三回,中间拿线重新钉过一回。四年的日子,都压在这薄薄的一个小本子里。
“打五九年九月记起,”满仓说,“到今天,四年零四个月。”
他把账本放下来,翻开,一页一页,翻给全院人看。
“头一页,记的是啥,你们知道吗?”老头的声音有点抖,“头一页,记的是,九月十六,家乐伤愈,上工。那天之前,咱家什么样?粮本上的数,一个指头数得过来。我跟你妈,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就琢磨,这日子,怎么过。”
院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孙嫂子在抹眼睛,张婶低着头。
东屋孙嫂子先绷不住了,哇一声哭出来:“满仓哥,你别说了,你这一说,我这心里……”
“哭什么!”桂英在边上喊,“大喜的日子,谁也不许哭!”
可她自己说着,眼泪先下来了。
张婶接茬儿:“嫂子说得对。那年头,谁家不是一锅稀汤寡水?我记得最清的,是家乐头一回拎着鸡蛋回来那天,满院的娃,围着那篮子鸡蛋看,眼珠子都是绿的。”
“如今呢?”孙嫂子一抹眼泪,指着院里乱跑的那群孩子,“如今这帮小崽子,鸡蛋羹都吃腻了!”
满院破涕为笑。
“往后,一页一页,你们都在里头。”满仓翻着,“鸡蛋入股,有你们。黑板治店,有你们。待产排班,有你们。通车典礼,有你们。五一的婚礼,有你们。大水里支前,三百张饼,有你们。”
“这四年,咱院从勒紧裤腰带,到如今八桌年夜饭。这不是哪一个人挣的,是大伙儿,一天一天,一件事一件事,攒出来的。”
老头说到这儿,把账本合上,双手捧着,走到王家乐跟前。
“最后一页,我留着。”满仓说,“今晚写。写完了,这本账,就封箱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双手递过来。
“往后的账,”老头看着儿子的眼睛,“你接着记。”
王家乐伸出双手,把笔接过来。笔不重,可他接得两只手都沉。
“爸。”
“哎。”
“我记。”
当着全院的面,王家乐把八仙桌收拾出来,铺上账本,研了墨。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最后一页,一笔一划地写。
他端着墨,手有点抖。四年前,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是满仓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教的。如今这笔字,已经能在全路的章程文件上落款了。
满仓在旁边看着,看着儿子悬腕、蘸墨、落笔,一笔一划,稳稳当当。老头想起五九年秋天,也是在这张八仙桌上,他教儿子写头一个字,写的是“人”字。他当时说,人字两笔,一撇一捺,得互相撑着,才站得住。
四年了。这小子,站住了,站得比谁都稳。
“癸卯年腊月三十,爸把账本交给我。我说好。往后家里的事,我记着;院里的事,我记着;日子是好是坏,咱都记着。”
写完,他把笔放下,抬起头。满仓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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