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刺激的过山坦克赶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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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小九飞奔在林间。

不是“行驶”，是“飞奔”。液气悬挂在崎岖的山路上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工作着，每一个负重轮都在独立地、疯狂地上下摆动，像一只钢铁蜈蚣的数十条腿在同时奔跑。履带碾过露出地面的树根、碾过嵌在土里的碎石、碾过被落叶覆盖的浅坑，把所有这些崎岖统统碾成一道连续的、低沉的震动。车体在颠簸，但这种颠簸被悬挂吞噬了大半，传递到车身上的只剩下一种有节奏的起伏——像一艘快艇在微浪的海面上切过浪尖，而不是一辆数十吨重的钢铁造物在根本没有路的森林里横冲直撞。

莱茵探出半截身子，靠在车长塔边缘。

左手松松地抓着车长塔前缘的金属边缘，指节扣住那道被无数次抓握磨得光滑的焊痕，不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她把重心压在左臂上，右肩靠着舱口的内壁，整个人以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半挂在炮塔外面。迎面撞来的风把她的白发一股脑地吹向脑后，发梢在月光里拉成无数条银白色的细线，像一面被风绷紧的旗帜。

她眯起眼睛。

睫毛在迎面而来的气流里微微颤动，把月光筛成细碎的、不断闪烁的光屑。凉风灌进领口，贴着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皮肤往后背流去，带走炮塔里闷出来的汗意和硝烟味。嘴角翘着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是舒服。是被速度裹挟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

夏世蹲在发动机舱盖上。

无线电背包背在身后，两根带子交叉过胸前，把自动霰弹枪牢牢地固定在身前。枪身横贴着胸口，每一次车体的起伏都能感觉到枪托隔着衣料轻轻撞上肋骨。她蹲得很低，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双手从身侧伸出去，十根手指死死地抓住炮塔尾部储物篮的钢管。

指节发白。

钢管表面涂着的防滑漆被她掌心的汗浸湿，变得滑腻腻的。她不得不再多用一分力气握紧，指甲边缘因为持续用力而泛着一圈不健康的苍白。风从正面毫无遮拦地撞上来，把她的黄色短发向后压平，露出额角那道淤青——在月光下变成了青灰色，像一小片不小心染上去的墨迹。

脸是白的。

不是月光的白，是血色从皮肤底下褪去之后剩下的那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色比平时淡了至少两个色号。灰色的眼睛大睁着，瞳孔在迎面扑来的风里微微收缩，盯住炮塔后方某一个不存在的点，一动不动。

夏世自己都没想到。

她居然会在坐坦克的时候晕车。

小九跑起来实在是太快了。不是“相对于坦克而言”的快，是放在任何参照系里都算得上快的那种快。崎岖不平的山路在她履带底下像是被熨斗烫过一样，那些足以让普通车辆减速到爬行的起伏和坑洼，在她的液气悬挂面前统统被抹平了——不是真的抹平，是用速度硬生生地碾过去。车头抬起，落下去，抬起，落下去，每一次落下去的瞬间悬挂就把冲击力吃掉大半，剩下的那一点点震动传递到发动机舱盖上时，就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没有规律的、从下方不断顶撞上来的力道。

蹲在发动机舱盖上的人，会把这种力道一点不落地全部接收。

而且她这个位置很不好。

非常不好。

正前方是小九自动控制的勃朗宁重机枪。那挺机枪架在炮塔顶部，枪口指向车头右前方，每一次车体颠簸的时候枪身都会在枪架上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但真正要命的是抛壳窗——机枪开火的时候，黄铜弹壳会从右侧的抛壳窗口被猛烈地抛出来，带着刚被击发后的余温，在空中划出一道滚烫的弧线，叮叮当当地砸在炮塔顶部的装甲上，然后弹飞。

被那东西砸到的感觉肯定不太好。弹壳刚从膛内抽出来的时候热得烫手，边缘还带着被抽壳钩咬过的毛刺，从抛壳窗里被甩出来的初速足以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块青紫。夏世蹲的位置，刚好就在抛壳窗的弹道覆盖范围内——如果机枪开火的话。

但她身后也没好到哪里去。

发动机散热。

一般的坦克，发动机舱盖的温度就够让人不舒服的了。但小九不是一般的坦克。加强过的发动机燃烧着特殊的高能燃料，那种燃料在气缸里爆燃时产生的温度远超普通柴油，整个散热系统被逼到了设计极限的边缘。散热器格栅里排出的热浪在空气中扭曲出透明的波纹，把发动机舱盖后半段烤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板。

热到夏世不敢往下坐。

往前是弹壳，往后是火炉。她被夹在中间，只能把自己的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双手抓住那根钢管，蹲在发动机舱盖上那一小片刚好不会被前后夹击的狭窄空间里。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吹得贴在皮肤上。小九的引擎在她身下轰鸣，高能燃料在气缸里连续不断地爆燃，震动从发动机舱盖透过作战靴的鞋底传上来，从脚底板一路震到牙齿根部。

夏世把下巴埋进胸前霰弹枪的枪托和无线电背包带子之间的缝隙里，灰色眼睛里的瞳孔缩成两个小小的点。

脸色白得像纸。

莱茵扭过头。

风把她额前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贴在眼角和鼻梁上，她不得不眯起一只眼睛才能看清身后。车长塔的边缘在月光下投出一道清晰的阴影，越过炮塔顶部的装甲，越过那挺沉默的勃朗宁重机枪，落在发动机舱盖上蜷缩成一团的夏世身上。

夏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那种血色从皮肤底下被一点一点抽走之后剩下的、带着灰调的苍白。黄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向后倒伏，露出整个额头，额角那道淤青在青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已经不是紫红色了，转成了一种更深的、接近墨色的青紫，像一枚被按进皮肤里的图钉。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血色的线，灰色的眼睛大睁着，瞳孔缩得很小，盯住炮塔后方某个看不见的点，一动不动。

莱茵看了一会儿。

愧疚这种东西来得毫无预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让人想要忏悔的愧疚，是更小的、更具体的那种——像一根细针从肋骨之间扎进去，不深，但位置刚好让你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确实，坦克本身就不是运兵车。发动机舱盖上没有座位，没有扶手，没有任何为搭乘人员考虑过的设计。那地方本来就不是给人坐的。但“本来就如此”这种理由，在看见夏世那张白得发灰的小脸时，忽然就不太说得出口了。

实在是有点惨。

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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