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幸运地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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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被颠得东倒西歪，嘴里叼着手电筒，光柱在地图和膝盖之间来回跳。她把地图按在腿上，手指顺着铅笔描过的路线慢慢划，眼睛眯成一条缝，在晃动的光线下辨认那些被汗水浸软了边缘的等高线。

这种在颠簸里估算位置的本事，不是收容所教的，也不是莲太郎教的。是穿越的时候，和坦克维修手册、直升机驾驶指南一起，被灌进脑子里的。像有人把一本军事地形学教材拆散了，一页一页塞进她的颅骨里——等高线密的是陡坡，疏的是缓坡，两条线叠在一起是悬崖，蓝色的条带是河流，绿色的块状是森林，灰色的细线是公路。那些知识就长在她脑子里，和压缩干粮要含着吃、开锁要用带凸起的那根铁丝一样，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手指从等高线最密的区域滑过去，越过大片的绿色，落在一小块弯弯曲曲的蓝色上。东京湾。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指尖压着那条月牙形的海岸线，抬起头，嘴里还叼着手电筒，光柱从地图上弹起来，打在小九那颗淡紫色的大脑上。

“我们快打到东京湾了。”声音含含糊糊的，被手电筒柄堵了一半。

小九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是没听见，是像一个人在脑子里翻地图、算里程、一根一根地数等高线。她的虚拟形象在莱茵脑海里浮现出来，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是的。翻过这几座小山就是。”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我们现在的位置，十年前应该是一条公路。”

莱茵把手电筒取下来，在膝盖上敲了敲。公路。十年前。她的手指在那片被铅笔涂成绿色的区域上敲了敲，脑子里把这两个词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公路吗？等等——”

话音未落，整个世界被从车底炸开的一声闷响撕碎了。

轰——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脚底下、从履带和地面接触的那一层、从车体最底部那块装甲板顶，整辆车像被人从得往侧面一倒，额头磕在车长塔内壁上，嘴里那声“小心”被震成一声短促的闷哼。手电筒飞出去，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光柱在天花板上乱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车速被一只巨手攥住，从慢跑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蹒跚，然后停了。车身往右倾斜，像一个人崴了脚，不敢把重心放下去，歪在那里，僵着。

小九咳嗽起来。不是真的咳嗽，是一种从车体深处传上来的、金属和血肉一起颤抖的震动，从座椅骨架里传上来，撞在莱茵后背上，闷闷的，像一个人在捂着嘴咳。她的声音从脑海里传出来，比平时哑了很多，像嗓子眼里卡着碎玻璃。

“主人，我……好像压着地雷了。”

莱茵没有回答。她趴在观察窗前，往车后看。手电筒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光柱卡在缝隙里，只照出一小片灰蒙蒙的、被炸碎的树叶在空气里慢慢飘。但车外的光线还没有完全消失，天边还剩最后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刚好够她看清后面的路。

那条已经看不出原来材质的小路，被炸开了一个大坑。边缘是新鲜的、还冒着烟的泥土，中间黑漆漆的，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碎沥青块散落在坑周围，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像碎石子，混在被炸断的树根和野草中间。右前侧的履带断成两截，一截还歪歪斜斜地挂在主动轮上，另一截躺在坑边，像一条被砍断了脊椎的蛇。车身往右斜着，斜的角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知道——那根刚修好的液压缸，又漏了。

莱茵趴在观察窗前，看着那条断掉的履带，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看着那摊从车底慢慢渗出来的、在最后一层天光里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液压油。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停了两秒。然后坐直身体，把滚到角落里的手电筒拔出来，重新叼在嘴里，光柱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照在小九那颗淡紫色的大脑上。

“履带断了。液压缸又漏了。能动吗？”

小九沉默了一瞬。很短，但莱茵能感觉到她在检查自己——像一个人受了伤，先不喊疼，只是低着头，把手指按在伤口上，试着弯一弯关节，看看骨头有没有断。她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很哑。

“动不了。履带要换，液压要补。”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丢脸的事。“……要修一会儿。”

莱茵把手电筒取下来，在膝盖上敲了敲，光柱晃了一下。她把地图从腿上拿开，折好，塞进防水袋里。然后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小九那颗在光柱里泛着淡紫色光泽的大脑。没有叹气，没有抱怨，只是点了点头。

“修吧。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