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夜话，佛豆杀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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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料”二字，被皇后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安陵容心上。她通晓香料，善于调制各类香品，这是她赖以在宫中立足、甚至争宠的手段之一，也是她最隐秘的依仗。皇后此刻点出，意味不言而喻。

“小孩子家，脏腑娇弱，闻不得太浓的香气，也受不住药性太猛的东西。可若有些东西，用得巧了，分量轻了，慢慢儿地，潜移默化地……未必能立刻察觉，时日久了，却也难免损伤根基，或是……引得夜啼惊厥，体弱多病。”皇后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叹息，“这园子里，花花草草，熏香香料，各宫用度繁杂，保不齐就混进了什么不妥当的东西。本宫是担心，有人照顾不周，或是……有人存了别的心思，借着什么由头，将些不干净的东西，带到了孩子们身边。你是懂香的，也该知道，有些香料，单用无妨，可若与旁的什么东西混在一处，或是遇着特定的时辰、体质……其性便难料了。”

安陵容听得心中沉沉发紧，皇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她描绘一幅清晰而恐怖的图景——如何利用香料，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两个婴孩“体弱多病”，甚至“意外夭折”。而这一切，最后都可以归咎于“照顾不周”，或是“邪祟冲撞”，甚至……是那个刚刚重获恩宠的生母带来的“晦气”。皇后不需要她直接下毒手，只需要她在适当的时候，用她擅长的香料，制造一些“巧合”，一些“隐患”。

“当然，”皇后话锋又是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慈悲，“本宫礼佛多年，深信因果。害人性命，尤其稚子无辜，实乃大孽，有伤天和，必遭报应。本宫只是提醒你，亦是提醒各宫，要格外当心，防微杜渐。你是懂这些的，平日若去永寿宫请安，或是遇到祺妃，不妨也多留意些，两个孩子用的、闻的、接触的，可有哪里不妥？若察觉什么，也好及早回禀本宫，咱们设法规避了，或是请太医瞧瞧，总归是为了孩子们好，也是为了祺妃好，免得她年轻不知事，将来追悔莫及。阿弥陀佛，真是罪过，真是罪过。”

皇后说着，又拈起一颗佛豆，放入钵盂，然后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低声念了句佛号。烛光映着她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那悲悯的神情，在跳跃的光影中，竟显得有些诡异。

安陵容坐在绣墩上，只觉得心底寒意翻涌，遍体生凉，这份寒意全然来自眼前的阴谋，与周遭盛夏夜色无关。皇后的意思，她已经完全明白了。皇后既要对那对“祥瑞”下手（或是制造他们“体弱多病”的假象），又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要披上“关心皇嗣”、“防微杜渐”的慈悲外衣。而她安陵容，就是皇后选中的那把刀，那枚棋子。利用她擅香的特点，去制造“意外”，最后即便事发，也是她安陵容“识香不明”或“被人利用”，而皇后，永远是那个“悲悯众生”、“事先提醒”的嫡母。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佛口蛇心！

“小孩子家福薄，难……”皇后方才那句未说完的话，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安陵容耳边炸响。“难”什么？难养大？难平安？难逃算计？皇后没说完，但安陵容懂了。皇后不仅想要除掉甄嬛这个隐患，似乎也对那对“祥瑞”本身，或者说，对祺妃凭借“祥瑞”独占恩宠、威胁后位的局面，生出了忌惮和……杀心？至少，是让“祥瑞”不再“祥瑞”的心思。

她该怎么办？拒绝？皇后既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且点明了她“通晓香料”，便是拿住了她的把柄，也看准了她对甄嬛的嫉恨、对自身地位的不安。她若不从，皇后有无数种方法让她“意外”懂得太多，或是“不小心”用错香。顺从？那便是将自己绑上皇后的战车，成为谋害皇嗣的帮凶，从此万劫不复。

冷汗浸湿了安陵容贴身的衣衫。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皇后似乎并不急着等她回答，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捡着佛豆，一颗，又一颗，放入白玉钵盂，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寂静的佛堂里回响，敲在安陵容心上，如同催命的更鼓。

良久，安陵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颤栗：“皇后娘娘……慈悲为怀，处处为皇嗣着想，为六宫安宁计，臣妾……感佩万分。臣妾……愚钝，于香料一道，不过略知皮毛，恐有负娘娘重托。但……但若能为娘娘分忧，为阿哥公主平安尽一份心，臣妾……自当谨遵娘娘教诲，凡事小心，仔细留意。若有任何不妥之处，定当……即刻回禀娘娘。”

她没有明确答应什么，但“谨遵教诲”、“仔细留意”、“即刻回禀”这几个词，已是一种变相的妥协和表态。她成了皇后放在永寿宫、放在那对“祥瑞”身边的一双眼睛，一把可能随时会落下的、淬了香的软刀子。

皇后捡佛豆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微微颔首，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慈祥：“你能如此想，便好。本宫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稳重的。放心，你是本宫看重的人，只要你安安分分，谨慎行事，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你父亲在朝中的事，本宫也会放在心上。”

利诱与威逼，双管齐下。安陵容心头苦涩蔓延，却也只能深深低下头去：“臣妾……叩谢娘娘恩典。”

“嗯，夜深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宝娟，”皇后扬声唤道。

宝娟应声而入：“娘娘，馨妃娘娘的纱轿已经备妥在外。”

“好生送馨妃回去。”皇后吩咐，又对安陵容温言道，“路上小心。夜里风露重，莫要久在外头逗留。”

“臣妾告退。”安陵容起身，行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走出佛堂，夏夜晚风裹着荷塘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人一身潮热。回头望去，佛堂内烛光依旧，香烟袅袅，皇后捻动佛珠、捡拾佛豆的身影，在窗纸上投下模糊而诡异的剪影，仿佛一尊慈悲的雕像，正在行着最恶毒的诅咒。

“阿弥陀佛，真是罪过，真是罪过……”

皇后那悲悯的叹息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安陵容猛地闭了闭眼，拢一拢身上纱披帛，快步走入夜色之中。身后，天地一家春的殿门，在她离开后，缓缓合拢，将那满室的檀香、烛光，以及那令人窒息的阴谋，一并关在了门内。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荷香浮动。圆明园的夏夜依旧宁静美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然而，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只会在黑暗中更疯狂地滋长，等待着破土而出、吞噬一切的那一天。

安陵容坐在轻轻晃动的纱轿之中，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只有心底翻涌上来的寒意。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已彻底被绑在了皇后那艘充满血腥与阴谋的船上，再无退路。而前方，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