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夜话，佛豆杀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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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的夏夜，时逢端午刚过，白日暑气蒸腾，入夜之后只剩湖水送来的丝丝微凉。四下虫鸣断续，满池荷香随风漫溢。

天地一家春的小佛堂，此刻却透出晕黄的暖光。与正殿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间佛堂陈设简朴，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供奉在紫檀木佛龛内，面容慈悲，低眉垂目。像前设着香案，一对儿臂粗的鎏金寿字烛台上，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叠。三支线香静静燃着，袅袅青烟笔直上升，散发出清冽的檀香气，与殿内原本燃着的、味道更为甜腻些的百合香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略带压抑的暖香。门窗尽数敞开，晚风卷着荷香一阵阵漫进屋内，吹动烛火轻轻摇曳。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身着一袭家常的湖蓝色暗花绸薄衫，外罩着石青色四合如意纹纱质坎肩，头上钗环尽卸，只松松挽了个髻，斜簪一支素银扁方。她正跪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手中握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颗颗油润，随着她指尖的捻动，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喀啦”声。她微阖双目，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真的是一位摒弃红尘、一心向佛的善信。

宝娟悄无声息地引着馨妃安陵容进来。安陵容褪去了赴宴时的吉服，换了一身略显单薄的藕荷色素面缎薄衫，外头只罩了件莲青色的蝉翼纱披帛，发髻也简单，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绒花，脂粉薄施，在烛火映照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更添几分弱不禁风的楚楚之态。她脚步放得极轻，进得佛堂，见皇后正在诵经，便默默走到一旁的角落，垂手侍立，不敢打扰。

佛堂内极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皇后捻动佛珠和低不可闻的诵经声。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莫名让人心神不宁。安陵容低眉顺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皇后那沉静肃穆的背影。皇后娘娘……此刻是真在诚心礼佛，还是……别有所图？召她夤夜前来，又是在这佛堂之中，所为何事？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缓缓睁开眼，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右手，从香案旁一个剔红漆盒中，拈起一颗乌黑油亮的佛豆，轻轻放入手边另一个空着的白玉钵盂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漆盒中，还剩下小半盒佛豆。

“你来了。”皇后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丝诵经后的微微沙哑，并未回头。

安陵容连忙上前两步，屈膝行礼，声音细弱恭顺：“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扰了娘娘清修，是臣妾的不是。”

“不妨事，起来吧，坐。”皇后这才慢慢转过身，扶着宝娟的手，从蒲团上站起，走到佛堂一侧设着的紫檀木榻上坐了，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谢娘娘。”安陵容依言侧身坐下，姿态依旧恭谨，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宝娟无声地奉上两盏凉茶，又悄然退至门外守着，将佛堂的门轻轻掩上，只留一丝缝隙通风。

殿内便只剩下了皇后与安陵容二人，以及那尊沉默的观音，和袅袅升腾的香烟。

皇后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釉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喝，只看着茶汤中舒展的茶叶，缓缓道：“今儿个家宴，你也瞧见了。六阿哥和灵犀公主，生得玉雪可爱，皇上和本宫，心里都喜欢得紧。”

安陵容心中一动，不知皇后提及此是何意，只得顺着话头，谨慎道：“是，阿哥公主乃祥瑞之兆，又有皇上皇后娘娘福泽庇佑，祺妃姐姐亦精心照料，自然康健喜人。臣妾瞧着，也替皇上皇后，替祺妃姐姐高兴。”

“高兴……”皇后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有些飘忽，她抬起眼，看向安陵容，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是啊，看着孩子们健健康康的，谁能不高兴呢？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却无端叫人心中发沉，“这宫里的孩子，金贵是金贵，却也最是……福薄。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颗心算计着。今日瞧着还好好的，明日……谁知会怎样呢？”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这寒意发自心底，与屋外的暑热无关。她捏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发凉，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微微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担忧：“娘娘何出此言？阿哥公主有皇上皇后庇佑，又有祺妃姐姐亲自抚育，定然能平安康泰，福泽绵长的。”

皇后看着她，忽地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叫安陵容心底愈发沉重。皇后放下茶盏，又伸手从漆盒中拈起一颗佛豆，慢慢放入白玉钵盂。

“福泽绵长……”皇后捻着佛珠，目光落在那一颗颗滚入钵盂的黑色豆子上，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又清晰得不容错辨，“祺妃年轻，性子又急，照顾两个孩子，难免有疏漏的时候。本宫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是这宫里所有孩子的嫡母，总要替他们多想想，多看看。这深宫之中，看不见的脏东西太多，小孩子家，魂魄未稳，身子骨又弱，最是经不起那些阴私算计，也经不起……一星半点的‘意外’。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莫说祺妃担待不起，便是本宫，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去见皇上？”

她说着，又拈起一颗佛豆，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就说今儿个家宴，六阿哥不是好端端的，就哭闹起来了么？乳母说是怕生，气杂。可本宫瞧着，未必。小孩子家，最是灵性，能感知些大人感知不到的东西。许是……这园子里，有什么不干净、不吉利的东西，冲撞了也不一定。”

安陵容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愈发显得苍白。她听懂了皇后话里话外的暗示，也明白了今夜召她前来的目的。皇后这是在暗示，不，几乎是明示，有人（或者说，是某种“存在”）会威胁到那对龙凤胎的安危，而这个人或这种“存在”，很可能与“不干净”、“不吉利”的东西有关。这圆明园里，眼下最“不吉利”的，不就是刚刚一支舞重新夺宠的莞嫔甄氏么？皇后是想借她的手，对那对“祥瑞”做些什么，然后嫁祸给甄嬛？还是……另有所图？

她感到喉咙发干，心跳得厉害，手心沁出一层薄汗。谋害皇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安陵容纵然再想往上爬，再恨甄嬛，也不敢、也从未想过沾染这等事！

“娘娘，”安陵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竭力控制着，“娘娘多虑了。阿哥公主吉人天相，又有皇上真龙之气庇佑，寻常邪祟，岂敢近身？至于……至于永寿宫那边，”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莞嫔妹妹今日虽得了恩宠，但毕竟产后体虚，想必……也妨害不到阿哥公主。”

皇后抬眸，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压力，让安陵容无所遁形。“陵容，”皇后忽然唤了她的名字，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一向看重你。有些话，本宫也不必与你绕弯子。”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些乌黑的佛豆上，手指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些许。“本宫执掌凤印，统御六宫，所求者，无非是后宫安宁，皇嗣繁茂。祺妃年轻，骤得恩宠，又抚育祥瑞，难免心高气傲，行事失了分寸。本宫是皇后，有些事，不便亲自出手提点，也需顾全她的颜面。而你，心思细腻，行事稳重，又通晓香料之物，最是能体察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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