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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偏殿试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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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看高处有没有路能下来。”

他沉默片刻,手指忽然一翻,从案侧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我眼前。

金簪。白日验视后,尼布甲尼撒命人从贡物册中取出,送入偏殿的那支金簪。我一眼就认出,它就是纳布苏姆塞给我的毒簪。

簪尾那道极细的裂痕还在,灯火下像一根没有愈合的线。

我全身的筋一下绷紧,连后槽牙都轻轻咬住。他将簪子推近一点。

“你说说,它哪里配不上你?”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来,殿里的灯火都像随之一紧。我知道这是坑。

我低头看着那支簪。王看见的是工艺,我看见的是机关。那道细裂仍卡在簪尾,像一枚没爆的雷。片刻后,我开口。

“工太满,意太浅。”

他没说话。

我继续道:“金丝绞得太密,宝石嵌得太急,像有人忙着让它看起来贵重,却没空让它先成一样好东西。”

殿里很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顶了一下。

他盯着我,眼底那点光亮慢慢沉了下去,像火被压进更深处。

“你骂得不轻。”

“我只是在说簪子。”

“是吗?”

“若听的人愿意往别处想,那也是听的人的事。”

他笑了,这一回笑意更清楚些。带着一种终于从我嘴里,掏出点真东西的意味。

“你很会藏刀?”

“总不能明晃晃举着走?”

“那你将刀藏在哪?”

“藏在别人以为我在说废话的时候。”

他看了我很久,抬手。旁边一直静立的侍从立刻上前,将案上另外两只石盒也打开,又送来一只小铜炉。火芯压在炉底,树脂一触便起了极淡的一缕白烟。

我鼻尖一动,香气开始变了。原先是普通的安神树脂味,这会儿底下多了一层温黏的甜,甜里还夹着一丝发木的暖。若是不熟,只会觉得灯下熏香更柔了些。可我偏偏熟悉,这是松神的东西。不重,量也轻,正好能让人肩背松一点,反应慢一点,说话时少套着那层硬壳。

我垂着眼,心里一声“呵”。这位王审人,还真是全套服务。明面上问,暗地里熏,生怕我藏得太牢。

我不着痕迹地换了下呼吸,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师父教过,辨香破障,先闭口,稳息,别顺着香走。尤其遇上这类量不大、起效慢的,更不能急着用术法去顶,顶得太狠,反倒容易露痕。最稳的法子,是将呼吸压浅,心神收住,让自己先做一块闻不太懂的木头。

当年我嫌这法子太像装死,还嘲笑他是不是和乌龟学的。师父抬眼看我,说活下来的人,多少都得会一点乌龟的本事。现在好了,我这只嘴硬乌龟,在巴比伦王宫里努力缩头。

尼布甲尼撒像没看见香炉似的,继续问。

“车队里那个山地女子逃跑时,你为何管她?”

“顺手。”

“顺手到替她圆谎?”

“总不能看她当场被打死。”

“你同她有旧情?”

“我连她名字都是后来才知道。”

“那你多什么事?”

我答得很平:“看不得人死。”

他说:“在我的城里,看不得人死的人,一般活不久。”

这句话很重。不高,不冷,就这么放下来,偏偏比拍案子还压人。像提醒,也像定义。因为他眼下没有立刻罚我,也没有说这话时那种单纯的警告味。他像是在看,一样本该很快被磨掉的东西,到底会不会真留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

“那就尽量多活一天。”

他问:“值吗?”

“活着才有得选。”

“贡女也会说这种话?”

“活得久一点的贡女,什么都会说一点。”

香气在鼻尖轻轻转,暖意已经顺着胸口往上爬了一缕。我指尖在袖中掐得更紧,面上只让呼吸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视线落到我手上。

“伸出来。”

我顿了顿,将手伸过去。灯下看得清,掌心有薄茧,指腹更明显,是常摸药草、也常做别的活留下的痕。不是王宫里能养出来的手。

他没碰,只看。

“这不是单会一点草药的人该有的手。”

“路上什么都得做。”

“包括救人?”

“包括救人。”

“包括骗人?”

“若不骗人,哪来命走到这里?”

“你倒承认得快。”

“陛

他目光又往上移,落到我肩侧。那地方隔着衣料,能看出一点极淡的起伏,是旧伤留下的痕。白日规训时被贝尔伊塔提过一嘴,我随口搪塞过去。现在落到他眼里,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那是什么伤?”

“旧伤。”

“怎么来的?”

“被不太讲道理的东西划的。”

“枝刺?”

“有时候是人,有时候也是路。”

他静了片刻,忽然道:“走近些。”

这次不是案边,是他面前。我胸口提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两步。殿中只剩我们二人,先前那名侍从早在他一句示意后退到门外,连门扇都合上了。现在安静得只剩香炉里那点轻得不能再轻的燃声。

他低头看着我,距离一下逼仄起来。白日隔着大殿看他,只觉这人灼热且亮,威压逼人。现在近了,那种压迫感几乎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靠站在那里便够了。

我站着没退。他视线压下来,先落在我手上,又缓慢上移。

“你不像这宫里送进来的女子。”

“白日陛下,已经说过一次。”

“你知道,我为什么又说一次。”

“因为还没看明白。”

“那你告诉我。”

“我若自己都说得明白,白日就不用被单独留下了。”

他抬手,动作不快。可我全身神经还是在那一瞬绷到了极致。肩背、后颈、指节,全都像被什么无形的线同时拉紧。退不能退,躲也不能躲。退一步,等于心虚。躲一下,等于将前面辛苦装出来那点镇定全砸了。

只能站着。

我闻见那缕香又近了一分,暖意压着脑子,轻轻往下拽。

师父的声音却在这一刻莫名清楚起来:“闭口,稳息。”我舌尖抵得更紧,掌心掐到发疼,心神硬生生收住。

尼布甲尼撒的手停在我下颌前一寸。骨节分明,指背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没有真的碰到我。可那距离近得过分,近得我连他手上淡淡的树脂味都闻得见。火光在他眼底一晃而过,将那双眼瞳照得更亮,像压着什么灼人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我。

“你不怕我?”

我没答,因为这句后面还有别的。

果然,下一刻,他的声音低下来,直接落进我耳里。

“可你在怕别的东西。”

那只手依旧停在我下颌前一寸,没有再近,也没有收回去,“是谁让你带着这种眼神,来到我面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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