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说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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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岳在二堂见李二狗。

这位河南总督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丝不苟，穿着青布直裰，腰间系玉带。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李二狗进来，放下书卷，露出温和的笑容。

“李文来了？坐。西平的粮送到了？”

“回总督大人，送到了。”李二狗躬身行礼，依言坐下，“一百八十石，孙将军已经验收入库。”

“一百八十石？”杨文岳眉头微皱，“本督记得，拨的是两百石。”

“路上遇雨，二十石粮被水浸泡，发了霉。”李二狗说得坦然，“小人不敢将霉粮送入军中，恐士卒食用后染病，故而做主弃了。”

杨文岳点点头：“处置得宜。你这一路辛苦，先回去歇息吧。”

“谢总督大人体恤。”李二狗没动，“不过小人此来，还有一事不得不禀报。”

杨文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何事？”

李二狗深吸一口气：“襄城危在旦夕，陈总兵遣使求援。孙将军、孔先生命小人星夜赶回，恳请总督大人发兵救援。”

二堂里安静下来。

杨文岳端起茶碗，用碗盖慢慢撇着浮沫，动作很从容。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抬眼看向李二狗。

“此事，”他缓缓开口，“孙铁骨已经来信说过。本督不是不救，而是不能救。”

“敢问大人，为何不能？”李二狗身体前倾，“襄城若失守，闯军便可长驱南下，舞阳、叶县、西平皆难保全。届时田见秀与李自成合兵一处，豫南震动，汝宁岂能独安？”

杨文岳摇摇头，拿起一份文书：“李文，你是个商人，精于算计。但军国大事，不能只算一城一地之得失。”

他展开文书：“五月廿三，闯逆李自成前锋刘宗敏部已至西华。该部约一万两千人，皆是百战老营。五月廿五，李自成亲率中军五万南下，动向不明。”

他抬眼看向李二狗：“若这些消息属实，李闯大军的目标很可能是汝宁。本督为朝廷镇守一方，首要之责是保境安民。汝宁府城有百姓三十万，若为救襄城而分兵，致汝宁有失，这责任谁来担？”

李二狗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杨文岳继续道：“再者，若要解襄城之围，至少需精兵五千，且需骑兵牵制。汝宁府城总兵不过一万，骑兵仅三千。若分兵去救襄城，万一李闯真来攻，剩下的兵守得住汝宁吗？”

“可是大人，”李二狗急道，“襄城若破，田见秀部便可与李自成会师。届时闯军势大，更难遏制！”

“这个道理，本督岂会不知？”杨文岳叹了口气，“但为将者不能只图一时之快。襄城重要，但汝宁更重要。西平、舞阳还在手中，田见秀便不能全力攻襄城。陈总兵若能再守十日，待李闯动向明朗，本督自会斟酌派兵。”

“十日？”李二狗声音高了八度，“大人，襄城存粮只够三十日，防守物资更是已经见底！陈总兵信中说，现在拆房子守城！别说十日，五日都难撑！”

杨文岳脸色沉了下来：“李文，注意你的言辞。”

李二狗知道自己失态了，但他顾不上了。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小人失礼，请大人恕罪。但小人恳请大人想一想——若襄城失守，陈总兵战死，消息传到朝廷，言官御史会如何说？天下人会如何看？”

杨文岳的手停在茶碗边。

李二狗抬起头，直视这位总督：“崇祯十一年，杨嗣昌杨阁老坐视张献忠破襄阳，致襄王遇害。事后满朝弹劾，天下唾骂，杨阁老虽得陛下保全，终忧惧而终。此事天下皆知，大人熟读史书，岂会不晓？”

“放肆！”杨文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敢拿杨阁老之事来比？”

“小人不敢比。”李二狗跪下，脊梁挺直，“小人只是提醒大人，史笔如铁。陈总兵在襄城死战，是为朝廷守土。若他最终因友军不救而城破身死，这‘忠义’二字，史官会怎么写？是写陈总兵忠烈殉国，还是写杨总督坐视不救？”

“你……”杨文岳指着李二狗，手指微抖，“你是在威胁本督？”

“小人不敢威胁大人。”李二狗声音沉静，“小人只是在替大人算一笔账。救襄城，可能损失一些兵马；不救，损失的却是大人的清誉、朝廷的威信，还有天下人对官军的最后一点信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大人熟读圣贤书，当知‘义’字何解。见死不救，是为不义；坐视友军覆灭，是为不仁；置朝廷疆土于不顾，是为不忠。大人今日若不出兵，他日史书之上，这三个字，怕是洗不掉了。”

二堂里死一般寂静。

杨文岳站在那里，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李二狗，眼神复杂。

良久，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你起来。”声音有些疲惫。

李二狗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李文啊李文，”杨文岳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你这些话，是孙铁骨教你说的，还是孔林节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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