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斩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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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笑,但三千双眼睛都亮了。
“咱们这一冲,不是去骚扰,不是去佯攻,是去要他的命。”
王承宪举起刀,刀尖指着远处阿济格的中军大纛,
“满洲英亲王阿济格,镶白旗旗主,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的弟弟,多尔衮的亲哥,此刻就坐在那面白旗
他身边还剩两千人,咱们有三千。鞑子打了半天仗,人马俱疲;
咱们在这里蹲了半天,人马俱锐。你们觉得,这一刀砍过去,他还有几成活路?”
回答他的是三千声战刀出鞘的脆响。
王承宪把战刀往空中一举:“一千重骑——披甲!”
山谷里响起一片金属撞击的哗啦声。
一千名重骑兵开始披甲。
那不是普通骑兵的皮甲或棉甲,而是全套具装。
这套具装是大明朝最沉重的骑兵装备:里层是锁子甲,中间是铁叶扎甲,最外层是那件花了三十两银子从澳门买来的西班牙胸甲,外加护肩、龙虾护臂、护腿和铁靴。
头盔不是普通的明军制式骑兵盔,而是覆面盔
整个脸都被铁片遮住,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一条横缝,嘴部有一排细小的气孔用于呼吸。
马匹也同样开始披甲。
马头上有铁面帘,马颈上有鸡颈甲,马胸上有当胸甲,马的侧腹到臀部都被一整片铁叶甲覆盖。
当这一千具重骑兵全部披挂完毕,列队走出山谷时,他们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人了。一
千具钢铁铸造的人形堡垒,骑在一千匹同样被钢铁包裹的战马上,在斜阳下反射出一片银光。
远远望去,像是一条正在从山谷中流淌出来的钢铁洪流。
另外两千骑兵也同时完成了准备。他们是踏白营的轻骑兵——说是轻骑,其实每人也都穿了锁子甲和铁盔,只不过不如重骑兵那样连人带马都裹在铁甲里。
他们的武器是双管火铳和马刀,装填双份药子,腰间挂着弹药袋。
王承宪策马走到重骑队列的最前面。他的盔顶上插着三根白翎
那是踏白营坐营官的标志。副将马成策马站在他的右侧,同样顶戴白翎。
踏白营另一位副将孙捷今晨已被调去支援陷阵营,此刻正带着五百人在胸墙缺口上与白甲兵拼命。
“马成,你带轻骑,在大营打穿之后负责扩大战果。看到信号三支白色响箭就往大营里冲。记住,不要恋战,不要追溃兵,不要杀落马的步兵。
你们只有一件事:找到阿济格。活的死的都行。
活的拖出去,死的砍头。找不到阿济格,就把镶白旗的帅旗给老子砍倒拖回来。”
“末将领命。”
“这一仗打完,活下来的,老子在西安城最大的酒楼请你们吃酒。”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死了的,皇上会记住你们的名字。”
然后他拉下了覆面盔的面罩。
那块冰冷的铁片从盔顶滑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留下一道横贯双眼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他望着远处那面正在夕阳下微微飘动的白色帅旗,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后的军号手吹响了出击号。
那号声短促、尖锐,穿过山谷、穿过硝烟、穿过整个战场。
在号声中,一千具重骑兵开始移动。
马蹄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
一千匹披甲战马同时迈步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一面巨大的鼓,震得地面上的小石子都在跳。
三千人的骑兵阵从山谷里鱼贯而出,在谷口外的开阔地上展开成楔形阵。
锥尖是王承宪亲自率领的三百重骑兵,排成三排,每排一百人。
锥身是一千七百名混编骑兵。
重骑居中,轻骑在两翼。锥尾是马成率领的一千轻骑。
这个阵型,整个踏白营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楔形阵的唯一目标,就是用最快、最猛、最不计伤亡的方式撕开敌军阵线的中心,直取指挥中枢用来斩首的。
从踏白营出击的谷口到阿济格的中军大营,大约有三里地。
这三里地,就是他们今天要跨越的距离。
前两里是开阔的缓坡,明军火炮的射界可以覆盖,清军在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
但最后一里是清军大营的外围防线,有拒马、有壕沟、有两千镶白旗的精锐护军。那一里地,才是真正的考验。
王承宪策马小跑在最前面,他的副手紧跟在身后。
他能听到身后一千匹战马的蹄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能听到重骑兵的甲片在奔跑中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能听到有人在念“阿弥陀佛”,有人在喊娘,有人在用嘶哑的嗓子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三里地外那面白旗。马蹄踏过倒马坑时发出咯吱的脆响,有马匹踩中了铁蒺藜发出惨嘶,有骑兵从马背上摔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踏过,
他还是没有回头。
第一里的距离在几个呼吸间就被甩在了身后。
他们在穿越明军火炮阵地左翼时,炮手们自发地用最后的弹药为他们开出了一条通道
几十门炮同时向清军大营的外围防线齐射霰弹,将第一道拒马炸得稀烂。
一个脱光了上身的炮手站在炮架旁边,对着奔腾而过的骑兵队列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什么。
王承宪没听清,他只在硝烟中隐约看到那炮手向他们挥舞着拳头。
冲过第一道拒马时,清军开始反应过来了。
镶白旗的护军从大营里涌出来,试图在营门前列阵拦截。
但他们来得太晚了。
阿济格把几乎所有能打的兵力都押到了正面战场,留在大营里的这些护军,要么是太老的老兵,要么是太小的新丁。
王承宪的重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一样,一瞬间就把清军第一道临时防线撞碎了。
冲在最前面的重骑兵甚至不用挥刀
他们的马匹披着当胸甲,直接撞过去,就能把步行的清军撞飞出去好几步远。
但清军毕竟打了半辈子仗。
镶白旗的老兵们在短暂的混乱之后,迅速做出了最危险、也最有效的应对
他们不是列阵阻挡骑兵冲锋,而是钻进壕沟和帐幕后面,用冷箭和长矛专门招呼马腿。
一匹正在全力冲刺的披甲战马被一支从侧面射来的重箭射中了没有甲片覆盖的膝盖窝,前腿一软,整匹马连人带甲往前栽倒。
马背上的重骑兵被甩出去两丈远,落在清军的壕沟里,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三四根长矛就从四面八方捅了过来。
甲胄挡住了第一根和第二根矛尖,但第三根矛尖从他腋下的甲片缝隙捅了进去,他惨叫一声,血从盔甲的缝隙里喷出来,溅在持矛清兵的脸上。
更多的重骑兵前仆后继地冲过来。
他们跨过倒下的同伴,用马刀和火铳向壕沟里的清军还击。
有的重骑兵干脆策马跳进壕沟
披甲战马的冲击力足以撞碎好几个人,但一旦跳进狭窄的壕沟,马就再也跑不起来了。
那些重骑兵摔下马背,在壕沟里用战刀和清军肉搏。
甲重得让他们几乎转不开身,但他们就用最简单的动作
撞、砸、推——把清军从壕沟里碾出去。
王承宪没有停。
他一直在往前冲。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踏白营的楔形阵就像一支离弦之箭,速度是它的生命。
一旦停下来,一旦被拖住了,后面的人就会撞上来,阵型就会乱,冲锋就会变成一场混战。他们就会失去唯一的优势
冲击力。
“不要停!”
他在覆面盔后面对身后的骑兵吼道,“不要跟壕沟里的鞑子纠缠!冲过去!跟着我冲过去!”
他的声音被风声、蹄声和喊杀声撕成了碎片,但他身后的人听明白了。
他们在清军大营的外围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踩过壕沟里的尸体,绕过被炸毁的拒马,一路往中军大帐的方向突进。
沿途到处都是清军的帐篷、辎重、粮草和惊慌失措的后勤兵。
有人抱着物资往东跑,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拔出刀来试图阻挡。
但对于正在全力冲刺的一千具重骑兵来说,这些阻挡就像螳臂当车。
骑兵们冲到了距阿济格帅旗不到五百步的地方。
在这里,王承宪撞上了清军最后一道防线
镶白旗一个完整的牛录,大约三百人,在帅帐外面列成了三排长枪阵。
这是标准反骑兵阵型:前排蹲,中排半蹲,后排站立,三百杆一丈长的虎枪斜指前方,枪尾插在泥土里踩实,枪尖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钢铁丛林。
任何骑兵正面撞上这道枪林,都会被连人带马捅穿。
但王承宪已经能看到帅帐了。
那是一座白色的牛皮大帐,顶上飘着帅旗。
帐前有一匹被拴在旗杆上的白鬃战马。
他不能确定阿济格本人是否还在帐中,但他能确定那面帅旗还在
只要砍倒那面帅旗,清军的指挥就断了。
“前排——火铳!”
冲在最前面的重骑兵勒紧缰绳,在距离枪阵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拔出了双管火铳。
三百支火铳对准枪阵中央同时开火,浓密的硝烟在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火铳发射的双份药子将沉重的铅弹以极高的速度推出枪管,穿透清军前排的皮甲,穿透里面的棉甲,穿透血肉和骨头。
枪阵的前两排在密集的火铳齐射中几乎全灭,枪杆断了一地,死伤者倒在同伴怀里。
只有第三排没没倒。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在硝烟中站得笔直,枪尖依然前指。
然后重骑兵毫不犹豫的撞了上去。
覆面盔上那道窄缝让王承宪的视野变得极为有限。
他只能看见正前方一小块锥形的区域
那片区域里,正对着他的是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牛录额真,虎枪的枪尖离他胯下战马的前胸越来越近。
他在最后一刻猛勒缰绳,战马前蹄腾空,落下时踩断了枪杆,把持枪的清军踩在马蹄下。
他顺势一刀劈下去,刀刃在对方的头盔上弹了一下,没砍透,但他借力反手上撩,刀尖从对方的下巴底下捅了进去。
他拔刀时带出了一溜血箭,喷在他的胸甲上,沿着甲面上那道凸起的棱脊往下流。
他的战马踩翻了第二个人,撞歪了第三个人的盾牌。
跟在身后的骑兵从撞开的缺口里涌进来,像洪水冲垮堤坝一样将清军的枪阵撕成碎片。三百人的长枪阵,在一千具重骑兵的冲击下只撑了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就被彻底粉碎。
帅帐就在眼前了。
王承宪策马冲向帅帐,头盔的窄缝里映出了那座越来越近的白色大帐,映出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帅旗,映出了帅帐前一排仓促列阵的戈什哈
阿济格最后的亲兵护卫,大约两百人,个个都是跟着他从白山黑水一路打到中原腹地的老满洲。
他们拔出腰刀,站在帅帐前面,排成了最后一道人墙。
王承宪没有减速。
他把战刀横在马鞍前方,刀尖指向前方,双腿夹紧马肚,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战马的速度在最后的冲刺中达到了极限。
此时军号响了。
那是踏白营的军号
比刚才更响亮,更急促,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呐喊。
军号声中夹杂着三千人的马蹄轰鸣,夹杂着战刀出鞘的金属长鸣,夹杂着铠甲撞击时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的身后,一千具铁甲、两千支火铳、三千把战刀,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阿济格的帅帐压过去。
马蹄溅起的黄土冲天而起,在夕照中形成了一面巨大的金色烟尘墙,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王承宪把战刀举过头顶。
他的覆面盔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从阿济格帅帐的方向望去,像是从漫天黄土中突然闪现的一颗星。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声号令。
“踏白营——斩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