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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抚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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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宝之战结束已经三天了。

硝烟散了,血腥味还没散。

高阳原上的黄土被血浸透了之后,太阳一晒就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在碎骨头上。

成千上万的尸体需要收殓,明军的、清军的、蒙古人的、汉军旗的,层层叠叠地堆在山坡上、胸墙后面、倒马坑里。

收殓的小队从早干到晚,用坏了三百多把铁锹,手推车推废了五十多辆,才勉强把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从尸堆里拣出来。

清军的尸体则被拖到东边山沟里挖大坑集体掩埋

那个坑挖了三丈深、十丈宽,到最后还是不够用,又往旁边扩了两丈。

随军的仵作和医官们已经连续干了三天两夜,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全是尸油和石灰,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让人反胃的甜腻味。

朱由检这三天几乎没合眼。

这三天里,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去伤病营。

随军的军医把伤病营设在高阳原西边三里外的一处废弃的骡马市里。

说是骡马市,其实就是一片有顶棚的土坯房,四面透风,地上铺了一层干草。重伤员被安置在最里头那几间稍微能遮风挡雨的屋子里,轻伤员排在走廊和院子里,还有更多的人排不下了,只能在露天地里铺张草席躺着。

军医和他们的学徒们穿着沾满血的围裙在伤病员中间穿梭,手里的绷带用完了就用撕开的军服,军服用完了就用帐幕布,帐幕布用完了就用干草扎成捆垫在伤口上。

空气里的味道是血、脓、烧酒和石灰混在一起的。

军医处理伤口的时候,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止血,烧灼皮肉的焦臭味能飘出半里地去。

烫完之后用烈酒冲洗。

这是朱由检提出的法子,能防止伤口腐烂。

朱由检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烈酒到底有多少度,能不能杀菌,但他知道每次军医把烈酒浇在伤口上的时候,伤病营里传出来的惨叫声能让十里地外的老百姓都吓哭。

他就是在这样的惨叫声中走进伤病营的。

第一次去的时候,随行的侍卫和几个文官非要跟着进去。

朱由检在门口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朕是去看伤兵的,不是去受朝贺的。你们都留在外面,周遇吉一个人跟着就行了。”

周遇吉一只胳膊还吊在胸前

那支在龙纛前移时被重箭射穿的手臂还没好利索。

但他什么也没说,用那只好的手推开了伤病营的门。

伤病营的院子里,一个年纪很轻的士兵正靠在墙根底下,腿上缠着渗血的绷带,看见朱由检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要站起来行礼。

朱由检按住他的肩膀,蹲下身子,看了一眼他的伤腿。

“怎么伤的?”

那士兵紧张得嘴唇直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回……回皇上,是鞑子的箭。”

“疼不疼?”

“……疼。”

朱由检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子

塞到那士兵手里:“吃吧。吃饱了伤好得快。”

那士兵接过饼子,看着朱由检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兵,愣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后来他告诉来换药的军医学徒说,那块饼子他没舍得吃,藏在了枕头底下,准备等伤好了带回家给娘尝尝

皇帝给的饼子,他娘这辈子还没吃过皇帝给的东西。

朱由检在伤病营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一个铺位一个铺位地走过去,跟每一个还能说话的伤兵都说了几句话。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慰问

“你们辛苦了”、

“朕会记住你们的”之类的废话。

他问的都是最实在的东西:伤在哪里,疼不疼,吃的够不够,军医的药够不够用,家里有几口人,老家是哪里的。

一个陷阵营的老兵被白甲兵的长刀削掉了半只耳朵,半边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费了好大劲才认出站在他铺位前的是皇帝,挣扎着要起来,朱由检又按住了他。

“你是陷阵营的?”

“回皇上,小人是陷阵营的。跟着赵将军从永济河一路打过来的。”

那老兵说话的时候嘴歪着,因为半边脸肿得太厉害,口水都含不住,顺着嘴角往下淌。

朱由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

那老兵当场就哭了出来,一个在永济河挨过三箭没掉过一滴眼泪的老兵,在伤病营的干草铺上,被皇帝擦了一下嘴角,哭得像个孩子。

“皇上,”

他抽噎着说,“小人这条命是皇上给的。以后皇上让小人往哪儿冲,小人就往哪儿冲。”

朱由检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肩膀,站起身来,对跟在身后的军医说:“这个兵,要治好。少一只耳朵不要紧,别让他脸上的伤烂了。朕还用得着他。”

他还用得着很多人,但有些人已经永远用不着了。

战损清册是今天早晨才送到他案头的。

兵部随军官吏带着十几个书办熬了两天两夜,反复核对各营报上来的阵亡和重伤数字。

有些部队已经打得不成建制了,花名册上的人名和实际存活的人数根本对不上,书办们只能一个什一个什地排查,有的什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只能靠同营的其他士兵认尸。

有些尸体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认都认不出来,只能靠身上挂的腰牌来分辨。

但腰牌也经常靠不住。

白刃战的时候,很多人的腰牌被刀砍断了挂绳,掉在尸堆里找不到了。

还有些士兵是最后打扫战场时从清军的尸堆底下翻出来的,已经被压得变了形,认都认不清。

朱由检翻开战损清册的第一页,看了几行,就合上了。

不是不敢看。是这些名字里的太多人,他都认识。

先锋将军李本深,阵亡。

李本深是高阳原之战中第一个倒下的将领。

雅布泰的白甲兵推盾车上来的第一波攻势,李本深带了五百人顶在胸墙正中的缺口上,被白甲兵的重甲步战硬生生碾压了过去。

他的亲兵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被三个白甲兵围在中间,腰刀已经打丢了,手里攥着一杆不知道从谁手里抢来的长枪,枪杆上全是血。

他死后被白甲兵的狼牙棒砸碎了半边头盔,收殓的时候仵作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的面容复原到勉强能辨认的程度。

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还在汉中等着他回去

朱由检不知道该怎么给李家写这道谕旨。

李二,阵亡。

追赠陷阵营副将,谥忠勇。

李二的娘还在德州城外那个小村庄里等着儿子回去。

朱由检已经派人去接了,但路远,还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当那个老妇人听说儿子战死的消息时,会不会后悔当初在树林里抱住儿子说的那句话——“再难也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

李二听了娘的话,不当流寇了,当了御林卫的兵,当了陷阵营的副将

然后死在了灵宝。

他这辈子从流寇到将军只用了半年,从将军到烈士只用了三天。

赵铁柱,重伤。

身中七箭,十八处刀伤,肋下一刀捅穿。

军医说失血太多,能活下来全靠命硬。至今昏迷,能不能醒过来谁也说不准。

赵铁柱的陷阵营五千人,阵亡两千七百人,重伤一千三百人,剩下的不到一千人,几乎人人带伤。

这支部队已经打废了。

射声营伤亡过半。

李栓子本人倒是只受了点轻伤。

左肩被箭擦了一道口子,右胳膊被刀背砸了一下肿了两天。

但他手下的五千人打到最后还能站着开枪的只有两千出头。

他们的阵型在最后反冲锋的时候已经完全打乱了,很多人是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直接冲上去跟白甲兵拼刺刀的。

火枪手拼刺刀本来就是无奈之举,但那天没有人觉得无奈

龙纛往前移的时候,所有人都疯了。

踏白营是伤亡最惨的部队之一。

王承宪带去斩首的一千具甲重骑兵,冲击阿济格中军大营,打穿三道防线,砍倒镶白旗帅旗,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两百人。损失超过八成。

重骑兵的具装甲胄在近距离混战中被清军的长矛和重箭打穿了不少,有些骑兵是连人带马一起被虎枪捅穿的,人和马的尸体叠在一起,收殓的时候都分不开。

倒是王承宪这厮,运气极好,冲进阿济格帅帐的时候被三个戈什哈围攻,覆面盔被打飞了,胸甲上多了四道刀痕,但浑身上下居然一处致命伤都没有。

负责给他检查身体的军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将军身上全是别人的血。”

王承宪嘿嘿一笑,说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周遇吉在一旁冷哼一声,说你命硬?你看看你手下那些兵,他们命不硬?他们替你死了。王承宪的笑容当场就凝固了。

一千具甲重骑兵,是大明朝用洋人的胸甲、加上江南三省的赋税、再加上专门发行的一笔国债,硬生生砸出来的。

每一具西班牙胸甲花三十两银子,但每一套马铠花二百两,加上战马、火铳、训练和粮饷,这支重骑兵的花费顶得上整个御林卫其他三个营的总和。

朝廷里为了这笔钱吵了半年,有人骂朱由检是败家子,有人骂他是被洋人骗了,有人阴阳怪气地说皇上是不是想学汉武帝养虎贲。

朱由检一概不理,硬是把这笔钱从户部抠了出来,全部砸在了踏白营身上。

现在,这一千具重甲骑兵,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钱可以再筹,但人没了。那些在马背上能射箭、能在马上换枪、能穿着七十斤重的铠甲奔驰三十里而不落马的骑兵,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边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每一个都至少打过五年仗,每一个都能在马上闭着眼睛装填火铳。

培养一个重骑兵需要十年,而灵宝一战,折损了八百个。

朱由检在战损清册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周遇吉后来偷偷看了一眼,那行字是:“朕对不起他们的爹娘。”

全军总计阵亡九千三百余人,重伤六千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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