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各怀鬼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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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宝以西三十里,清军大营。
暮色像泼洒的墨汁,顺着崤山的轮廓往下淌,转眼就浸黑了整片黄土塬。
连绵数十里的营盘沿着官道铺开,从灵宝城下一直延伸到塬顶,帐篷挨帐篷,旌旗叠旌旗,数不清的篝火在营地里燃着,远远望去像坠了一地的星子,比崤山上的星空还密。
这是十万大军的营盘。
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旗、关宁军、绿营兵,各按旗色分营驻扎,营寨外围挖了深壕,插了鹿角,巡哨的骑兵提着马灯来回奔驰,马蹄声碎得像密雨。
可即便营规森严,也压不住军中那股骄纵的气——入关以来,这支军队从北京打到山西,从山西打到陕西,打垮了李自成,收降了无数府县,从没遇上过真正的硬仗。
在他们眼里,明军早已是惊弓之鸟,不堪一击。
和三十里外明军营地的死寂不同,清营里到处是吆喝声、笑骂声,兵卒们围在篝火边烤着劫掠来的羊肉,酒葫芦在手里传来传去,满嘴都是踏平明军、活捉南朝皇帝的狂言。
只有巡夜的斥候队,在营门外交接了马匹,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里。
西原与清营之间的二十里荒坡,是双方斥候的死域。
申时刚过,阿济格便派了三队巴牙喇斥候,每队三十人,分三路往明军方向摸去。
这次带队的是正白旗的牛录章京鄂硕,打了十几年的仗,最擅长夜探敌营,从关外到关内,多少明军的虚实都是他摸回来的。
他领的这队人,个个都是从八旗里挑出来的猎手,擅追踪、能潜行,蹬着薄底快靴,裹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布,只露一双眼睛,像一群黑夜里的狼。
“都记好了,”
鄂硕伏在一道土梁后面,压低声音吩咐,“摸近了看,有多少兵,多少炮,营寨怎么布的,龙纛插在哪儿。
尽量抓个活口回来,问不出话就割了耳朵报功。都小心点,南朝的夜不收,也不是吃素的。”
众人低声应了,借着荒草和土坡的掩护,猫着腰往明军方向摸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他们出营的那一刻,明军踏白营的夜不收就盯上了他们。
明军的夜不收每队二十人,一共四队,撒在西原外围十里的范围内。
这次带队的总旗叫王二,宣府边军出身,崇祯九年就在关外跟鞑子斥候打交道,脸上一道箭疤,是当年被建州斥候射的。
他带着人伏在一处废弃的土窑里,盯着远处晃动的黑影,嘴角抿成了一道线。
“来了,三队,正白旗的狗鞑子。”旁边的副总旗低声道,“领头的那个看身法,是个老手。”
王二没说话,伸手比了个手势。
队员们立刻散开,借着土窑、荒草、断墙的掩护,布成了个口袋阵。
晚上没有穿甲,太扎眼。
他们手里都拿着短柄手铳,劲弩和短刀,腰间别着飞镖,嘴里衔着枚,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鄂硕带着人越摸越近,眼看离明军大营还有十里,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多年的斥候本能让他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按说明军外围该有巡哨,可一路走来,连个明哨都没见着,这不正常。
“你们几个,往左边摸;你们几个,右边。”鄂硕低声分派人手,“都散开点,别扎堆。小心有埋伏。”
三十人立刻分成三股,分头往前摸。
鄂硕自己带着十个人,顺着中间的官道往前走。刚走到那座废土窑旁边,忽然听见“咻”的一声轻响。
是劲弩破空的声音!
“有埋伏!”鄂硕反应极快,猛地往旁边一滚。
可他身后的两个兵就没那么好运了,弩箭精准地扎进了咽喉,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下一秒,土窑后面、断墙旁边、荒草堆里,同时闪出了人影。
明军夜不收像从地里钻出来的一样,手铳对着清军斥候就是一轮齐射。
“砰!砰!”
夜里的枪声格外响,火星在黑暗里炸开。
清军斥候又倒了三个,剩下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拔出腰刀反扑上去。
双方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一照面就是死手,刀刀往要害招呼。
鄂硕滚到土坡后面,拔出腰刀,刚要起身,一道黑影就扑了过来。是王二。
王二手里拿着一柄短柄朴刀,劈头盖脸就砍。鄂硕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两人都是老手,刀法又快又狠,在黑暗里你来我往,刀身碰撞的声音密得像雨点。
旁边的搏杀也惨烈到了极点。
清军斥候悍勇,明军夜不收灵巧,借着地形周旋。
黑暗里看不清脸,只听见刀入皮肉的闷响、闷哼声、倒地声,还有人被割断喉咙前的嗬嗬声。
鄂硕打了十几个回合,心里越打越惊。
他从没遇上过这么能打的明军斥候。
以前的明军夜不收,遇上八旗斥候,大多转身就跑,敢正面硬拼的少之又少。
可今天这些人,不仅敢打,还打得有章法,配合默契,明显是练过的。
“撤!”鄂硕心里一沉,知道再打下去要全军覆没,立刻喊了一声。
他虚晃一刀,逼退王二,转身就往回跑。剩下的清军斥候也不敢恋战,跟着往后撤。
“追!别放跑了!”王二喊了一声,带人追了上去。
可八旗斥候的脚力极快,对地形也熟,追了二里地,还是让鄂硕带着五六个人跑了。
地上留下了七八具清军斥候的尸体,还有两个受伤被俘的。
王二蹲下来,搜了搜尸体身上,找出两块腰牌,还有半张画着记号的羊皮纸。
“带俘虏回去,向陛下和周将军禀报。”王二抹了把脸上的血,沉声道,“鞑子的斥候摸过来了,说明明天肯定要打。告诉各队,加警戒,别给鞑子钻了空子。”
夜色里,这场小规模的斥候交锋,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很快就没了声息。
可双方都清楚,这只是大战前的开胃菜。
鄂硕带着残兵逃回清营的时候,身上沾着血,脸上还划了一道口子,狼狈不堪。
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就直奔中军大帐,要向阿济格禀报。
中军大帐里,羊油灯烧得噼啪响,牛油大蜡把帐内照得通明。
帐顶挂着一面镶白边的正红旗大纛,帅案上铺着牛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着从太原到灵宝的路线。
案上摆着酒壶、羊腿,还有几叠劫掠来的金银器皿。
阿济格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一身团龙暗纹的常服,领口袖口镶着貂皮,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里带着久经沙场的凶悍,也带着藏不住的骄纵。
他手里攥着个酒壶,正就着案上的手把肉喝酒,听见帐外禀报,头都没抬:“让他进来。”
帐帘一掀,鄂硕带着一身寒气和血味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王爷!奴才无能,夜探明营,遇上了南朝的夜不收,折了二十多个弟兄,只摸回来点消息。”
“哦?”阿济格放下酒壶,抬了抬眼皮,“明军有多少人?布防怎么样?朱由检那小儿真在里面?”
“回王爷,”鄂硕低着头,沉声道,“明军人数不多,看营盘规模,撑死两三万人。西原坡上筑了两道土胸墙,坡顶有炮,具体多少门没看清,估摸有几十门。
最显眼的是坡顶立着一面明黄龙纛,三丈多高,瞧着是南朝皇帝的仪仗。”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明军的夜不收很是凶悍,不比咱们巴牙喇差。奴才带人摸了十里地就被发现了,他们火器也多,打的是短手铳,夜里也能打准。
奴才怀疑,前面还有埋伏,没敢再往深里摸。”
“哈哈哈!”
阿济格听完,非但没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把酒壶往案上一顿,震得碗碟哐当响:“两万人,就敢拦本王的十万大军?朱由检小儿真是活腻了!还筑土墙,架几门破炮,就想挡住本王的八旗铁骑?真是不知死活!”
他指了指鄂硕:“折了几个人算什么?能探明他的龙纛在哪儿,就是大功。下去领赏吧,找郎中看看伤。”
“嗻。”鄂硕躬身退了下去。
帐下坐着的一众将领,听见“两万人”“龙纛”,也都纷纷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王爷,看来南朝皇帝是急疯了,拿两万人就敢来送死。”
“正好,省得咱们往潼关跑了,就在这儿解决了他,省了不少事。”
“活捉了朱由检,这可是头一份的功劳啊!”
满帐都是骄纵的笑声,只有两个人没笑。
一个是平西王吴三桂,一个是智顺王尚可喜。
吴三桂坐在左首第一位,一身石青色的王服,腰间系着玉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须,眉头微蹙,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旁边坐着的尚可喜,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谨慎的神色,时不时看一眼吴三桂,又看一眼上首的阿济格。
坐在右首的固山额真谭泰,是满洲正黄旗的老将,跟着皇太极打了一辈子仗,最是骄横。
他见吴三桂和尚可喜不说话,斜着眼哼了一声:“平西王、智顺王,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看见南朝皇帝,心里还有什么想法不成?”
这话带着刺,明摆着是说二人是降将,心思不纯。
尚可喜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拱手:“谭大人说笑了。臣等既已归降大清,自当尽心竭力,岂敢有二心。只是……臣觉得,朱由检此人,虽刚愎自用,却也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以两万对十万,还敢停在西原不走,怕是有诈。”
“诈?能有什么诈?”
谭泰撇了撇嘴,满脸不屑,“他就两万残兵败将,就算有诈,又能翻出什么浪花?咱们十万大军,一人一脚都能踩平他的西原。”
“谭大人,话不能这么说。”
吴三桂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王爷,臣也觉得不妥。西原这地方,北靠涧河,南依崤山余脉,南北宽不过七八里,纵深不足十里,地形狭长。
我大军十万,骑兵众多,到了里面施展不开,容易被人卡住布袋口。”
他起身走到帅案前,指着地图上的西原,继续道:“依臣之见,不如分兵两路。一路从正面佯攻,牵制明军主力;
另一路绕到崤山以南,袭取明军后路,前后夹击,必能一战而胜。虽说慢了半日,却稳妥得多,也不至于折损太多弟兄。”
吴三桂说的是实话。
他和崇祯皇帝打了十几年交道,太了解这个人了。
崇祯多疑、急躁、好面子,可绝不是傻子。当年松锦大战,洪承畴十几万大军都败了,崇祯还能咬牙撑着,绝不是个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人。
今天敢以两万对十万,还把龙纛明晃晃竖在坡顶,必然有所依仗。
要么是有埋伏,要么是有后手,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可他这番话,听在阿济格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阿济格本来就瞧不上这些汉臣降将,觉得他们胆小怕事,惜命惜兵。
此刻听吴三桂又说要分兵、要稳妥,只当是他怯战,想保存关宁军的实力。
“稳妥个屁!”
阿济格猛地一拍桌子,酒壶都震得跳了起来。他站起身,指着吴三桂,语气里满是不屑:“吴三桂,你是不是在宁远守久了,胆子越守越小了?
他就两万多人,还都是些南方的乌合之众,咱们十万八旗铁骑,还用得着绕路?还用得着夹击?传出去,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他背着手,在帐中走了两步,嗓门越来越大:“本王从太原一路打到灵宝,姜镶降了,李建泰降了,李自成的残部望风而逃。什么时候遇上敌人,还要绕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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