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少年当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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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憨下葬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贴着山脊,像是也要跟着一起送葬。没有响器班子,没有繁文缛节,几个本家汉子抬着那口薄棺,沿着比羊肠小道更窄、更陡的山路,一步一步挪向山门下方那片相对平坦的杂石地--那是赵老憨出事的地方附近,如今成了他最终的归宿。
冯哑巴牵着懵懂的为民,跟在棺木后面。她哭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破碎的、类似呜咽的抽气声。赵保民捧着父亲的牌位,走在母亲前面。他紧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一夜之间,那稚嫩的肩头被迫要去扛起这个家的未来。
棺木入土,黄土掩上,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块巨大的石片下方,背靠着山门。没有祖坟作伴,只有那块沉默的巨石日夜守着它。纸钱灰烬被山风吹得打着旋,散入荒草。帮忙的乡邻拍拍身上的土,低声安慰几句“节哀顺变”“看好孩子”,便默默地下山了。临走时,有人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新坟,又望了望头顶那方方正正的石块,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最终,山坳里只剩下母子三人。冯哑巴瘫坐在坟前,手抚着冰凉的泥土,终于压抑不住,发出那种嘶哑的、仿佛从胸膛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啊啊”声,悲痛至极。为民吓得哇哇大哭。保民看着母亲,看着哭泣的弟弟,又看看眼前这堆新鲜的黄土,父亲蹲在门口石头上抽旱烟的样子、赶羊时微微佝偻的背影、偶尔对他露出的憨厚笑容……一幕幕闪过,最后定格在那片杂石窝里刺目的暗红上。他觉得心里那个叫做“依靠”的东西,随着这抔黄土,彻底被埋葬了。
回到那座一下子显得过于空荡和冰冷的家,现实的困窘立刻如同冬日山风般无孔不入。羊圈里的羊饿得“咩咩”叫,那是全家仅剩的活物和指望。米缸快见底了,盐罐子也轻飘飘的。赵老憨去世后,村里送来的些许米面接济,支撑不了几天。母亲冯哑巴更加沉默,眼里总是蒙着一层泪光,干活时常常发呆,然后就是无声地抹眼泪。为民还小,似乎隐约知道爸爸不见了,但哭过闹过之后,更多是被家里的沉闷气氛和母亲的悲伤弄得惶惶不安。
这天夜里,油灯如豆。保民写完作业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斑驳的土墙。那上面贴着的,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一整面墙的,都是他的奖状。从一年级到五年级。虽然奖状纸张泛黄,但上面的毛笔字和红印章依然清晰。这是他贫寒童年里最鲜艳的色彩。昏黄的灯光给这些奖状镀上一层脆弱的光晕。
他又看了看在灶台边默默刷碗、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母亲,看了看趴在桌上已经睡着、嘴角还流着一点口水的弟弟。羊圈里传来羊只不安的走动声。窗外,是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山。
一个念头,这些天一直在心底挣扎、徘徊的念头,终于冲破了最后那点犹豫和不甘。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母亲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冯哑巴转过头。
保民用手比划着,指向羊圈,又指向自己,然后做出一个背书包、又放下的动作,最后坚定地指了指弟弟为民,做了一个“读书”的手势。他的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严肃和决断。
冯哑巴看懂了。她浑身一震,手里的碗差点滑落。她急切地摇头,用力摆手,指着墙上的奖状,又指着保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啊、啊”地想说不行,怎么能这样,你是读书的料啊!
保民抓住了母亲慌乱挥舞的手。他的手很小,但很用力,也很稳。他缓慢地,再次比划:羊,要人放。家,要人撑。我大了。让为民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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