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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父与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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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跑。我们走。”

他把撬棍从肩膀上拿下来。马特奥站起来,把锉刀插进腰间的工具袋里,用袖子擦了擦脸,弯腰把那卷粗布铺盖也捡起来夹在腋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攥在手心里的羊铃,小心翼翼地把它系在脖子上那根破皮绳上——皮绳上原本挂着一枚圣克里斯托弗圣牌,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铃铛和圣牌轻轻撞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和他五岁那年挂在脖子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杨兴带着马特奥从杏林后侧钻出去,沿着灌溉渠外缘的荆棘丛往上走。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山脊线以下,山谷里的暗度正在增加——不是天快亮了,是黎明前最黑的那段夜。这是信号低谷前的自然黑暗,正好掩护他们穿过乱石坡。马特奥跟在他后面,步幅不大,脚掌落地时偏后跟,和米格尔在钟楼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但他不慢。他走了四个月的夜路,在没有光的钟楼夹层里摸黑上下石梯几百次,脚底板已经比眼睛更认得石头的纹理。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乱石坡,绕过那棵老圣栎半死半活的树冠,在天亮前最冷的那阵风里走到石屋门口。

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火光。米格尔还没睡。他把火塘里的松脂柴续了又续,火烧了一整夜。杨兴推开木门,让马特奥先进去。马特奥站在门口,羊铃在他胸前轻轻晃了一下。

米格尔坐在火塘边,背对着门。他的牧羊杖竖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灰布衣在火光里像一块被晒了很久的石头。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只是把头微微偏了一下。白色薄膜覆盖的眼眶朝着门的方向。

“你回来了。”老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风有点大。

“你带了个人。”老人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牧羊杖放下来,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门口。他看不见马特奥的脸。但他闻到了。老人的鼻翼轻轻翕动,像分辨羊群里每一只羊的气味一样,分辨出了钟油、铁锈、汗、血、以及一个二十二年没变过的属于他儿子的体味。

马特奥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攥着羊铃。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全是泪,但他不敢走近。他怕走得太近会发现这是一个幻觉,怕伸出手会穿过去,怕油灯其实还是灭的。

“爸。”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了几瓣。“你没变。你还记得我。”

米格尔把牧羊杖往前点了两步,走到门口,伸出手。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羊血。那只手摸到了马特奥的脸——先摸到额角,然后是眉弓,然后是被眼泪打湿的颧骨,然后是左边眼角那块刚结的血痂。他的拇指在那块血痂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点了一下头。

“废话。我是你爹。”

马特奥蹲下来,蹲在石屋门口夯土地上,低着头,用攥着羊铃的那只手捂着眼睛。肩膀剧烈抖动,但声音还是压着。他把四个月的钟声、两天的恐惧、一晚上的眼泪,全都压进喉咙里。米格尔没有抱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拄着牧羊杖。老圣栎的影子从门外投进来,和火塘里跳动的火光一起,把他们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

杨兴靠在门框上,把撬棍竖在腿边。他没有看那对父子。他看火塘。松脂柴还剩最后一根,火焰在松脂上烧出一道蓝边。

弹幕在破晓前的寂静里缓缓飘过:

——“废话,我是你爹。”米格尔攒了五年的话,就这一句。

——不需要别的。这一句就够。他知道他没变,他知道他记得。

——父亲摸儿子脸那段,他用拇指在那块血痂上停了一下。他在读伤口的形状。这是他能读的最短的诗。

——马特奥攥着羊铃哭,不敢走近,怕走近了发现是幻觉。这孩子被追了三天没哭,见到爹才哭。

——门外的乌鸦还在看。让它看。萨德勒,你看看这一幕。这是你的对照组在证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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