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老码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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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河滩上出现两个灰黑色的桥墩子。说墩子,其实只剩两截一人多高的断石,斜插在河床里,像两根半截的墓碑。桥面早就没了,只有桥墩四周散着一地碎砖。河两岸到这里窄了些,水汽也重了,空气中漂着股河泥沤出来的腥味,不算难闻,但压得人胸口发闷。江寻让队伍停在河滩北侧,自己和苏老三先上前。两人猫着腰,绕过东边那根桥墩,往南边河岸望。南岸的土坡不高,坡下有一排用破布和草席搭成的窝棚,门口晾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没见人。但窝棚里有一股极细的烟冒出来,不是火烟,像有人在抽草烟。江寻和苏老三对了一眼,慢慢退了回来。
“有人。”江寻低声说。苏老三说:“没看到,可那草烟是做不得假的。至少一个,在窝棚里。这东西离雾都外围近,不是野户就是给黑市望风的。我们这么一队人,太扎眼。”江寻想了想,让邱六和龚老三扶老鳄躲进河滩北岸的一处凹地。那凹地不大,三面有土,能挡人。她让邱六把邱六自己的灰衣裹在头上,远远看去像个灰衣人,坐镇在凹地外头当路标。邱六脸都绿了,说:“零姐,我……我不敢。”江寻说:“你不敢,就回北边找灰衣人去。”邱六缩了下脖子,到底还是披上灰衣,坐在了凹地口。江寻和苏老三换了身从地窝子捡来的破布,包住半张脸,从桥墩东边的小道绕过去,朝那排窝棚走。才走近几步,就听窝棚里传出两声很低的咳嗽,像有人被烟呛了嗓子。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咳个屁。人早过去了。还看。”另一个声音回:“不是我咳,是风呛的。”两人用的土腔,不是雾都来的,是本地野户。江寻和苏老三在窝棚外站定。江寻故意踩碎一片干泥,那两人立刻停了说话。过了两秒,棚门掀开一角,一个满头灰白乱发的老头伸出半张脸,眼珠子浑浊浊的,朝外头一扫。见着两个蒙头裹脸的,他先是一抖,又强作镇定:“买路的?卖货的?这里就两把老骨头,没东西给你们。”江寻说:“不买不卖。路过,问个信。”老头又把门掀开些,看见苏老三手里倒提着刀,刀尖朝下,人也不那么慌了。他说:“问什么?”江寻说:“往南,怎么走能避开黑市的人?”老头回头跟棚里人嘀咕了一句,又转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这阵子不走河。河那边有活尸。半夜出来,天亮就躲。你们要往南,就翻西边沙梁。沙梁南头有片旧盐壳,从盐壳上踩过去,直通南集。就是远了点。”江寻说:“沙梁好走吗?”老头说:“好走。就是费鞋。”他又补一句:“别走三步桥。桥下头不干净。”江寻谢了,和苏老三退回来。她把老头的话跟众人说了。老鳄半闭着眼,听完“活尸”两个字,只“哼”了一声,倒没多说。龚老三却吓得脸更白了,急着说:“那还等啥?走沙梁啊。”江寻看向老鳄。老鳄说:“走沙梁。费鞋也比喂活尸强。”江寻便定下了。
他们没再回窝棚那边,只沿着旧码头西边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慢慢往沙梁方向绕。天色还早,太阳把沟里照得亮堂堂的,连藏在泥里的碎瓦片都看得一清二楚。江寻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河滩上静极了,像刚才那俩野户根本不存在。可她知道,这条路上,每一段都可能有人看着。也许就是那个灰衣人留在这片地方的“眼睛”。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矿核。那枚矿核经过一夜,已经不怎么烫了,安安静静贴着,像还没醒。她没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布,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像在跟一个不肯说话的人打个招呼。
沙梁从河滩西边缓缓升起,远看像条黄褐色的旧脊背,横在滩涂和废土之间。他们走到梁下,已近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沙土被晒得滚烫。江寻让众人寻了处背阴的坡角,暂歇。苏老三把剩下的咸根子分了些,又给老鳄重新换了脚上的布。老鳄的伤脚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黑紫黑紫的,像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他任由苏老三摆弄,自己仰头看天,说:“我早年在西南片混过。沙梁这种地方,白天看着老实,晚上走不得。会响。风一大,像有人哭。”龚老三听了,往江寻身边缩了缩。江寻说:“那咱们趁天黑前过梁。梁那边是盐壳,夜里风也不小,可总比沙梁强。”老鳄没说话,像默许了。江寻便让众人歇了小半柱香,接着赶路。
翻沙梁不是容易事。沙子极软,每一步都往后退小半步,脚踩进去,半天拔不出来。江寻让邱六和苏老三架着龚老三,自己扶老鳄。老鳄虽能挪,可在沙地上完全使不上力,最后全趴在江寻背上了。江寻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梁上走。风从梁脊上刮下来,像有人在上面往下撒沙子,打得她睁不开眼。老鳄在她背上说:“你把我撂这儿,等太阳落了我自己爬。”江寻没理。她闷着头,就像头老牛。等翻过梁脊,南边果然有片白花花的盐壳,在日头底下泛着银光。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苏老三忙上前扶住。众人在梁脊背风处坐下,大口灌水。江寻望着南边。盐壳地一望无垠,像片死海,却没有海水的柔软。那上面走一天,脚底都得被割破。可她没别的念想,只想天黑前离开这道梁。风又起来了,呜咽得像有人贴着沙子喊。江寻坐直身子,把矿核更牢地按进怀里。她朝梁下望了一眼,来路已远,北边那些事,像上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