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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土路尽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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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鳄把两个灰衣人拖到路边,用他们自己的绳子重新扎紧。他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一把很窄的刀,刀鞘是硬皮的,刀柄上用红漆画着一条细线,像某种记号。老鳄把刀别在腰后,朝江寻看:“这两个家伙的车还在码头。高个子被你弄哪去了?”江寻说:“卤池里。”老鳄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再细问。他知道江寻这么说,就是真的。他抬头看天,说:“得走。高个子要真困在卤池里,那是最好。可雾都的车不只有他们仨,保不齐还有别的人往这边来。”他喘了口气,看江寻:“往北走,还是原路回盐场?”江寻擦了把脸,声音发哑:“先离开这片硬地。往北是旧仓库,再北就是废土主路,能走大车。我们要回盐场,得先过旧桥,再穿泥塘。桥那边有车,去不得。”她看了眼苏老三和龚老三:“而且苏老三这样,走不远。先带人进旧仓库,把伤处理下,再想办法回。”老鳄“嗯”了声。江寻又说:“高个子说他眼睛里有矿核。我把他陷在卤池里,他没那么快脱身。但那个泥塘里被做成探测器的人还活着。他告诉我,西边有条老渠能走,能绕过旧桥。”老鳄眼睛微亮:“西边是老盐场最破的一块,卤池和泥坑连成片,车进不去,人也少。就是太难走。”江寻说:“难走也得走。车进不来,我们就还有路。”

他们草草收拾,把两个灰衣人扔在路边。江寻本想把他们也带走,可他们没车,没马,更没余力押两个活人。老鳄在两人后脑各敲了一下,敲得不重,但足够他们昏上一阵。江寻把苏老三扶起来,半拖半背,往北边旧仓库走。龚老三架着老鳄,老鳄架着他那根铁杖,也不知谁扶着谁。四个人两个半废,一点点从土路挪到旧仓库。那仓库只剩半幅铁皮顶,四面墙倒了两面,地上倒还干爽。江寻找了几块破木板垫在苏老三身下,又用老鳄的刀把几片相对干净的布条割开,重新给苏老三和老鳄处理伤口。没有药,没有酒,只有凉水。她只能把伤口里的泥清了,用布扎紧。老鳄自己咬牙,把肩上的布条用牙咬着另头拉死。苏老三一直没醒,呼吸倒还平稳,只是脸色白得厉害。龚老三缩在一边,嘴里念着“不该接这活”,念个不停。老鳄听得烦,抬手作势要打,龚老三立刻住了嘴,只在那儿喘。

江寻从仓库北墙望出去。北边是旧仓库的外院,过去几间塌房子,再往北就是废土主路。那路宽,能走车。她看见一截车辙印斜着从西边延伸上主路,很新,像是天亮以后压出来的。她心里一紧。高个子说过,他们还有车。这一辆车会不会是从码头绕过来的?还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她没声张。这时,怀里的矿核突然跳了一下,很轻,像被极远的地方什么东西带了一下。她低头看,裹布边缘渗出极微弱的红光,如呼吸般一起一伏。她扭头朝西边看——旧仓库西墙倒了大半,西边是一大片泛白的盐碱地,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可就在那白光最烈的地方,她看见一个人影,佝偻着,从地面慢慢直起来。灰白色,瘦得脱了形,左臂上有一串东西在发红,像被火烫过。是那个泥人。他来了。老鳄也看见了。他撑着铁杖坐起来,眼睛眯着,说:“这到底算人还是算鬼?”江寻说:“算被他们糟践的人。”她慢慢走到西墙豁口处,没有出去。泥人在外面十几步远的地方站着,阳光照在他赤裸的皮肤上,像一块正在龟裂的泥像。他的浅色眼珠对着江寻的方向,费力地动了动嘴唇,挤出几个字:“季高个子被人拉上来了。”江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后跟直冲到头顶。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泥人又说:“他的车,正从码头往西绕。车上四个人。”他说完,抬起那条嵌着碎晶的左臂,指着北边主路:“不能走主路。往西,我给你们开条路。”说完他就退了,像被太阳蒸着似的,身子越缩越低,最后化回盐碱地上一滩发黑的湿印,不细看只当是水渍。

江寻退回墙后,把自己看到的跟老鳄说了。老鳄听完,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条使不上力的腿,又看了眼昏迷的苏老三。龚老三已经吓得大气不敢出。老鳄问:“那个泥人信得过吗?”江寻摇头:“信不过。但他说的是实话。高个子被人拉上来了,车在绕西边。主路不能走。”她目光在塌墙和旧仓库之间扫了一圈,说:“走西边。趁太阳大,泥人晒得难受,季高个子刚从卤池出来,不会这么快进盐碱地。我们往西北穿,借着那片老盐田的沟渠走。等天黑了,再拐上南边回盐场的小路。”老鳄沉默了十几秒,说:“就依你。只是我腿这样,苏老三又昏着,龚老三不顶用。这路靠你扛。”江寻没接这句。她走过去,把苏老三背了起来。苏老三瘦,不重,可死人一般压在她背上,压得她脚步一沉。老鳄说:“我背。”江寻没理他,只把苏老三往上颠了颠,然后对龚老三说:“你把老鳄架紧。丢了,我把你丢回卤池。”龚老三红着眼,连连点头,把老鳄胳膊架上自己肩膀,另一手抓着老鳄的铁杖。四个人就这样,从旧仓库西墙的豁口出去,慢慢踏上了那片白花花的盐碱滩。

日头正烈。盐碱滩像被烤化的白锡,脚踩上去又烫又脆。江寻背着苏老三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陷出个浅窝。老鳄和龚老三跟在后头,一个拐,一个瘸,影子被太阳压成两个歪歪斜斜的黑块。风从西边吹来,热烘烘的,带着咸苦味。江寻走了没多远,怀里的矿核就不太对劲了。它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被烈日晒化了,又像被这大片盐碱滩吸走了力气。她心慌起来,又不敢声张,只是把步子迈得更快。身后老鳄忽然低声说:“别停。那泥人在前面等我们。”江寻抬头,果然看见西边更远处,白光里有个极淡的人影,半蹲在一条干沟边,朝他们招手。她不知是人是鬼,但已经没得选。她背着苏老三,朝那影子走去。日头高悬,风沙渐起,四个人的脚印在盐碱滩上拖出一串湿黑的痕迹,像被挖开的一道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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