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煤油灯照不透的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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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油快见底了,火苗越来越小,昏黄的光只能照见半铺炕。李秀兰把军娃哄睡,自己却没困意。她走到灶房,摸出藏在缸底的半块红薯,这是昨天从地里刨的,小得像个拳头,她没舍得给军娃,想留着夜里饿了啃。
红薯皮上沾着泥,她用指甲抠掉,咬了一口,干得噎人。嘴里淡出鸟来,她想起柱子走前腌的咸菜,坛子里早就空了,上次李婶送了半罐,她省着吃,现在只剩点汤。队里的供销社上个月来了批盐,要凭票换,她的票早用在军娃的作业本上了。
风敲着窗棂,“笃笃”响,像谁在敲门。李秀兰的心跳得快,抓起门后的扁担,贴着门板听动静。只有风声,还有远处谁家的鸡在窝里扑腾。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年,柱子在院里种了棵梧桐树,说“等树长大了,就给你打个新衣柜”。现在树长得比房还高,衣柜没打成,柱子倒走了,树影落在墙上,像他佝偻着背干活的样子。
煤油灯“扑哧”一声灭了,屋里彻底黑下来。李秀兰摸着黑回到炕边,军娃睡得沉,小胳膊搭在外面,她轻轻给拽进被窝。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能闻到军娃头发上的汗味,还有自己身上洗不掉的土腥气。
她想起柱子的手,糙得能磨掉她一层皮,却总在夜里把她的手攥得很紧。他话少,可冬天会把她的脚揣进怀里暖着,夏天会在院里搭个凉棚,让她和军娃在底下吃饭。现在这些都成了念想,只剩下她一个人,数着墙上的画,盼着不知归期的信。
鸡叫头遍时,李秀兰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柱子回来了,背着个鼓鼓的行李卷,手里攥着块水果糖,军娃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她站在旁边笑,眼泪却流个不停。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军娃的手还搭在她的胳膊上,窗外的天已经泛了白。
她爬起来,摸黑往灶膛添柴。火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锅盖上的脸,眼角的皱纹深了,颧骨上沾着块晒斑,头发乱得像团草。她抬手拢了拢,指尖触到几根白头发,拔下来,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扔进了灶膛。
锅里的水开了,她舀出来,倒进军娃的搪瓷杯里。杯沿磕掉了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是柱子用了多年的,临走时留给了军娃。水汽模糊了她的眼睛,她赶紧抹了把,怕军娃醒了看见。
日头又要升起来了,地里的玉米该浇了,猪圈的粪该清了,军娃的咳嗽还没好,她得去山上采点草药。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又得像个陀螺似的转起来,只有到了夜里,黑灯瞎火的,那些藏在心里的空落才敢冒出来,像地里的草,除不尽,烧不完。
李秀兰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默念:柱子,你在外头要是累了,就歇会儿。我在家挺好的,军娃也乖,就是夜里有点长,有点静。你要是能听见,就托个梦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还咳嗽。
风还在吹,天渐渐亮透了。她拿起扁担,准备去挑水,肩膀还在疼,可脚底下得往前走,日子就像这口铁锅,磕磕碰碰,总得烧出热乎气来,不然,家就真的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