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煤油灯照不透的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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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擦着西山头沉下去,李秀兰总算把最后一担水倒进缸里。扁担压得肩膀生疼,她扶着缸沿直喘气,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泥土,下午在玉米地薅草,被土坷垃磨破了皮,渗着点血珠,混着汗黏在掌心里。
军娃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作业本是用了正面再翻过来写的,字挤得密密麻麻。“妈,我渴。”孩子仰起脸,鼻尖沾着块墨渍,是刚才蹭的。
李秀兰舀了瓢凉水,又想起军娃早上咳嗽,赶紧倒进锅里烧热。灶膛里的柴火快燃尽了,她添了把玉米芯,火苗“噼啪”跳了两下,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这口铁锅还是结婚时陪嫁的,锅底早结了层黑垢,边缘磕掉了一块,她用了八年,每天都要擦三遍,擦得露出点白铁皮才肯罢手。
“妈,爸爸啥时候能回?”军娃咬着铅笔头问,眼睛瞟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画,是柱子走前用炭笔画的,画里他背着军娃,旁边站着李秀兰,现在画边卷了毛,被灶烟熏得发灰。
“快了,收了麦子就回。”李秀兰往灶里添柴,声音有点飘。这话她从清明说到芒种,柱子去矿上快十个月了,只托人捎过一次信,说“活忙,钱不好挣”,再没别的话。
锅里的水开了,她倒在粗瓷碗里,晾着。军娃的作业本写完了,凑过来扒着她的胳膊:“妈,我帮你烧火。”孩子的手刚碰到柴火,就被她拦住,军娃的指甲缝里也全是泥,掌心磨出了茧,才六岁的娃,跟着她没享过一天闲。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卷着院外的杨树叶“沙沙”响。李秀兰坐在炕沿上,给军娃缝补袖口。布是从旧棉袄上拆的,灰扑扑的,线是前几天跟春杏借的,藏青色,在煤油灯下泛着点暗光。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她的眼睛花了,缝两针就得凑近灯看,睫毛上沾着点灯芯燃尽的黑灰。
“妈,我怕黑。”军娃往她身边缩了缩,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窗户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抖,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李秀兰把孩子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攥着那半张皱巴巴的纸条。“柱子,等我”四个字被摩挲得发亮,纸边卷成了小筒。她想起柱子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他蹲在炕边,手摸着军娃的头,说“等我挣够军娃的学费就回”,声音粗哑,带着点酒气,那天他喝了两盅,说是壮胆,其实是舍不得走。
院门外突然传来狗叫,是王满仓家的老黄狗。李秀兰的心猛地提起来,攥着剪刀的手紧了紧。前阵子张老五总在夜里绕着村走,虽然被老陈骂过一顿,可夜里的动静还是能吓出她一身汗。她悄悄挪到窗边,从破洞往外看,只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坝,篱笆上的豆角架影影绰绰,像个人影。
“妈,咋了?”军娃的声音发颤。
“没事,是风吹的。”李秀兰拍了拍他的背,后背的汗凉透了。她想起春杏说的,建军夜里总疼得哼唧,春杏既要哄他,又要提防着院里的动静,常常整宿合不上眼。村里的娘们都一样,男人走了,就得把自己活成男人,白天扛锄头,夜里当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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