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关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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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杜德胜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不大,但透过铁门传进来,每一个字杜群都听得清清楚楚。
“儿啊,天塌不下来。”
杜群在门后面,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要破开他的肋骨冲出来。
“爹……”他只说出这一个字,剩下的全卡在喉咙里。
杜德胜在外面又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又点了一根烟。
“爹在。”他说。
杜群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第三天晚上,杜群开始回想宋家人的脸。
他想李桂芬。李桂芬站在八仙桌前,脸上挂着那层薄薄的笑,嘴角翘着,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她说“我们小丽是真心实意”的时候,原来是在给后面那两万块埋伏笔。她说“我们宋家闺女也不是嫁不出去”的时候,原来是在给他定价。她在宋小丽走之后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原来是在盘算怎么收割最后一点利益。
他想宋大明。宋大明坐在那儿,缩着脖子,低着头,看起来窝窝囊囊的。可他开口的时候,每一句话都绵里藏针,每一句话都把人往墙角里逼。他说“按规矩来”的时候,早就知道杜家拿不出钱来定亲。他拿规矩当武器,逼着杜家要么出血,要么认栽。
他想大舅李长河。李长河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翘着二郎腿,从进门开始就没拿正眼看过杜家人。他说“桂芬说的在理”,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在理,是因为他是宋家请来的打手,打手不需要讲理,只需要站队。
他想李桂兰。李桂兰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可她那沉默比说话更让杜群心寒。因为她是媒人,媒人最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财、成人之美。可她从头到尾没有为杜群说过一句公道话。她的沉默就是她的立场。
他想二姨父、大舅妈、姑表妹——这些平时在村里碰了面会客客气气打招呼的人,那天坐在八仙桌旁边,一个个像是看戏的观众。杜群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也跟杜群无冤无仇。可当李桂芬张嘴要两万块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不太合适”。他们就那么坐着,看着,听着,偶尔点个头、哼一声、磕个瓜子。他们不是主犯,他们是帮凶。
这些脸一张一张浮现在他脑海里,扭曲着,狰狞着,像是被火烤化的蜡像,五官都变形了,只剩下贪婪的轮廓和算计的线条。他想起李桂芬说“两万块不多”时嘴角那条弧线,想起宋大明说“按规矩来”时那副冷静的嘴脸,想起大舅拍桌子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酸水冲到嗓子眼,火烧火燎的。他扶着墙,吐了两口苦水,苦味从舌根漫到整个口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第三天晚上,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道白光,落在地上像几根断了的琴弦。
杜群靠着墙坐着,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他不再哭了,也不再干呕了。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眼睛睁着,看着黑暗里的货架。货架上那些商品——香烟、白酒、洗衣粉、洗发水、方便面、棒棒糖——在昏暗中影影绰绰,像是沉默的证人,见证了他这三天的崩溃和死寂。
他慢慢站起来。腿麻得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货架。货架晃了一下,一瓶洗发水倒了,咕噜噜滚到地上,在黑暗里滚了好远,撞到墙角才停下来。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天茶馆里带回来的欠条副本。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在月光下展开。纸已经皱巴巴的了,上面写着他自己的字——“今有杜群,欠宋家赔偿款两万元整”。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他走到卷帘门前,抓住门把手。铁皮冰凉刺骨。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往上一推。哗啦一声,卷帘门猛地弹上去,月光和夜风一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夜风里有泥土和稻草的味道,有远处谁家灶屋里飘出来的炊烟味,有田埂上野草腐烂的腥味。这是乡场的味道,是他从小闻惯了的味道。可今晚,这味道里多了一种东西——决绝。
他走出店门,站在街中央。月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青石板路面泛着冷冷的光,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像是闭着嘴的哑巴。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条野狗蹲在街尾,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
杜群抬头看了看自己那块招牌——“杜家副食店”——五个字在月光下灰蒙蒙的。他想起这个店刚开张的时候,他爹亲手把这招牌挂上去,他妈在五个字比天还大。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