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贬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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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这,杜淹便即打住,李世民的脸色却倏尔变了。
他意识到杜淹此番上奏的是什么事侍中高士廉,竟私自扣下王珪的密奏?!
若果真如此,事情就有些恶劣了。
李世民指尖敲了敲膝盖,沉声吩咐:“宣黄门侍郎王珪,立刻觐见!”
杜淹看著李世民的脸色,默默垂首,嘴角悄然勾起。
入夜,长安城的灯火飘摇。
大霜突降,给市民百姓带来的冲击十分巨大。
早前以工代赈时,长安不少百姓还自恃家有余财不肯参与,也怕朝廷用工苛刻,此去会过度劳累。可现在,不少人便有些悔不当初。若是去了,能多节省不少口粮。
朝廷新的政策尚未公布,此时关中粮食减产已成定局,无数人都在惶惶不安。
右候卫的骑士纵马长街,奔驰呼号。
坊门渐渐在“吱呀”声中合拢。
义兴郡公府,高士廉正与妻子鲜于氏一起,清点家中的家资和存粮。
后者显然是哭过,此时一边听著管事奏报,一边对高士廉不住抱怨:“你你,平白逞强!家里的赐田、职田、食邑本就减产不少,咱家还得捐出家资赈灾去!”
“好啦!”高士廉一脸不耐:“陛下会降旨嘉奖————”
谁稀罕!
鲜于氏拧著眉,可她到底不是口无遮拦的女子,不敢真出口去。听著越来越高的数字,她此时心中仿佛都在滴血,那可都是家中的真金白银啊!能买多少好东西!
再过几日,那品香阁又要售卖新式裙装,第一批预售资格可需要花钱预定的。
那些外放宫人的天花乱坠,是过去从未见过的新服饰。
她却只能眼巴巴看著!
正自愁眉苦脸,门房却忽然前来禀报,宫中派人急召。
鲜于氏一脸困惑,“今夜又非你值宿,坊门都已关了,为何又急召你入宫?”
高士廉却是立刻吩咐女婢替他更衣,并无什么意外:“大灾突降,陛下那里必定事情繁多。可能是又有什么新策需我等宰相商议。没甚要紧,今夜你自睡吧。”
鲜于氏微微颔首,一想到自家至少万贯家财将会消失,又不由得悲从中来。
更换朝服,高士廉上了车驾,一路行向皇城。
此时长安宵禁,街道已然扫清,可沿途坊墙、屋瓦还残留著一层白霜。
在月光照耀下,银白天空与暗沉的道路互相衬托,显得分外压抑。
路上景色单调,高士廉放下车帘,忍不住开始思考。
宽慰夫人是一种辞,可不意味著自己的心底就毫无波澜。
这一次,李昊过分了。
且这竖子显然是已与他挑明了矛盾,公开与自己交恶。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心思缜密,心性了得,未来前途不可估量。
可越是如此,自己便越是不能容他。
这是摆明的。若李昊将来攀至高位,是要给自己树起一个政敌的。
想到这,高士廉忽而冷笑,轻轻捋须。五品以上的升迁,必得宰相合议,除非皇帝一力擢拔,否则李昊别想轻易过了自己这关。可是,一味封驳也不是办法。
不如主动谏言,提前把李昊继续摁在东宫,继续放到清贵位置上。太子洗马的位置不错,也是正五品,位置清贵显要,负责刊缉贮藏东宫经史子集诸多典籍。
先故意抬升其品级,再将他剥离尚书省郎官,先蹉跎他三五年时间。
自己设法将王珪排挤出门下省,再韬光养晦,重新培养威仪。
不消多,就这三五载光景,门下省便还会是铁板一块。
届时,即便李昊转入实职,又能如何?
早前是自己大意,看轻了对手,这才给他可乘之机。现在,他没机会的————
马车悠悠,最终在景风门停下。
高士廉一路跟随通事舍人前行,抵达上东阁。
进门后,高士廉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阁中不只是皇帝在,萧瑀、封德彝、房玄龄三人都已在列,还有黄门侍郎王珪。
宰相班子聚齐没什么可的,王珪为何会在此处?
谏官呢?
为何谏官不在?
御座上,皇帝面色平静,看不出态度。
高士廉脑海中飞快转著念头,却是平静地向皇帝见礼问候。
本待退至一旁座,皇帝却偏在此时忽然开口。
“侍中。”
高士廉身形一顿,从称呼中敏锐察觉到某些不对,可一时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陛下,臣在。”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指了指坐在一旁的王珪,语气平缓却又字字铿锵地问道:“上月时,王黄门曾交给你一份封事”,托你转递御前,可有此事?”
高士廉头皮一紧,下意识瞥了王珪一眼。
被发现了?
王珪主动与皇帝问了“封事”结果?
不可能啊!
皇帝收奏不回,显然就是“留中”之意,王珪吃了天大的胆子,敢来催问?
所谓密奏,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此。
若是皇帝直接应下所奏之事还好,立刻就会在诏令、敕书中有所体现。可若皇帝没有表态,那这封“密奏”就注定会石沉大海,上奏的臣子不敢也不能主动追问。
正是算准了这一点,高士廉才敢将其扣下。
可现在,皇帝却是知道了。
高士廉脑子飞速运转著,斟酌著自己该如何狡辩。
可皇帝却并未给他时间。
李世民眯了眯眼,猛地一拍案几,怒斥道:“私封言路,隔绝中外。
“侍中,意欲何为?!”
这一吼,吓得高士廉背脊一紧,慌忙拜倒:“陛下言重,臣万死不敢!”
“私封言路”辞极重,“隔绝中外”更是篡位权臣才会有的行为。
高士廉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性质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得多!
他在接过密奏时或许心中有所警惕,可在拆开密奏时心中装的便都是侥幸。他是玄武门的功臣,是皇后的舅父,长孙无忌是他外甥,皇帝对他信任有加委任侍中。
即便有些过,皇帝多半也不会重处。
再加上密奏本身的特点,王珪也根本不会将这件事翻出来,逼问皇帝的意见。
可现在看来,自己错得有些离谱。
高士廉赶忙找补道:“陛下,臣并非扣下上奏,而是认为王黄门所奏多有不实,臣是想要查证清楚后再行上————”
李世民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却愈发冰冷:“你竟还私拆偷看了。”
高士廉头皮发麻。
心急出错,他确实有些慌了神。
皂囊封事,只能皇帝启封,中途任何人不得私阅!
同时沿袭汉魏相奏去除副封的政治传统,皂囊封事不设副本、不入中书挂号。
这是大唐最顶级的保密要求。
“陛下,臣————”高士廉声音有些发颤,额头冷汗涔涔,却一下子灵台清明。
阴谋!
这是一个对他设下的阴谋!
这个局在王珪上奏的时候就设好,笃定他一定会侥幸私拆,私拆后一定会扣下上奏。
随后,布局者耐心地等待著,等到大灾突降,自己陷入被动时突然发难。
是谁?
萧瑀?他岂有这等心机?可不是他又能是谁?封德彝、房玄龄?
不可能,自己与他们毫无冲突,因何会来害我?!
只靠王珪自己,一个东宫旧臣,他做得到么?
直到此时,高士廉终于慌了神。
“侍中!”李世民再度呼唤一声,却是让高士廉头皮发麻。
高士廉抬袖一揖,深深垂首:“陛下。”
李世民冷哼道:“侍中者,“侍”天子,中”枢机,掌门下省,主“封驳”之权。
所谓封驳,乃是驳朕之失、封非制之书,以此匡正朝纲,通达言路!
“而非是让你以一己私欲,封臣僚之言、驳异己之声!”
高士廉神色一滞,避席跪下:“陛下,臣之忠诚日月可鉴,绝无欺瞒之心。
李世民冷冷一笑,起身仰首:“早前李昊有句话,朕觉得得极好。凡事论迹不论心。你是皇后的舅父,是国之元勋,正因如此,你的一举一动,百官瞩目。
“朕可以信你无私,却不能容你越制。否则,朝廷纲纪何在,法度何在?!”
话到这个份上,高士廉知道已经再无转圜。
他额头触地,声音干涩道:“臣————知罪。”
李世民侧过身去,叹息道:“即日,罢你侍中之职,除安州都督,后日离京————
“静思,己过。”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