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修枝的时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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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哥，我理解人情世故。”周婉语气平和，但态度很坚定，“但我们现在的产能和精力有限。如果总被这种低效益的急单打乱节奏，我们自己的核心产品和发展计划都会受影响。‘古丽之家’要想长远发展，不能只靠人情维系，必须建立健康的运营规则。我们可以跟马老板诚恳说明情况，给出一个更合理的交货期，或者推荐他现有库存的款式。我相信，如果他真理解我们的价值，会愿意等待的。”

我们俩各执一词，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阿娜尔古丽和艾尔肯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阿娜尔古丽微微蹙着眉，没立刻说话。艾尔肯则低着头，继续搓着手里的泥巴，但耳朵明显竖着。

场面有点僵。我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毕竟我是负责对外的，一向觉得处理好这些老关系是我的份内事。周婉的“理性”和“规则”，让我觉得自己的经验和人情世故被挑战了。

“好了。”阿娜尔古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气氛缓和下来。她走到我和周婉中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婉手里的平板。“陆航看重老交情，没错。周婉考虑长远发展，也有道理。”她拿起工作台上那只艾尔肯刚刚修好坯的、胎体还很厚拙的陶碗，轻轻摩挲着：“可咱们的核心，是这泥巴，是这火候，是手艺能不能一代代传下去，并且越传越好。不管是讲人情，还是讲规则，都不能伤了这根本。”

她转向周婉：“婉婉，你的数据很重要，以后接单子，这是个重要参考。但有些老关系，确实不是数据能量化的。这样，你按你的思路，做个更详细的评估，包括如果我们接这个单，调整计划的具体影响是什么，最晚什么时候交货能兼顾各方。然后，陆航你去跟马老板沟通，别一口回绝，把我们的难处和新的交货方案坦诚告诉他，看看他怎么反应。沟通，也是一种规则。”

她又看向我：“陆航，周婉不是要否定老交情，她是想帮我们把路走得更稳。咱们以前是条小舢板，风浪大了就得靠老水手们帮一把。现在船慢慢大了，想开得远，就得有罗盘，看航线，不能光凭感觉和义气。你得试着用用婉婉这套‘罗盘’。”

阿娜尔古丽这番话，像一盆温水，浇灭了我心头的火气，也让我冷静下来。我看着周婉那张年轻却认真的脸，又看看旁边默默练习的艾尔肯，忽然意识到，我所珍视的“老传统”、“老关系”，正是需要这些新鲜血液和新的方法，才能在新的时代里更好地活下去。“古丽之家”不能永远是我和阿娜尔古丽两个人守着的作坊，它必须成长，而成长，就意味着改变，意味着要修剪掉一些不适应新环境的枝桠，哪怕这些枝桠上曾经结过甜美的果实。

我深吸一口气，对周婉说：“婉婉，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就按阿娜尔古丽说的，你做个评估方案，我去跟老马谈。”

周婉脸上露出了释然和一丝被理解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好的，陆哥，我尽快弄出来。”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在我心里留下的涟漪却没散。晚上，我独自坐在阿以旺里，炉火映着脸。我意识到，我所抵触的，或许并不是周婉的新方法，而是那种“掌控感”的流失，是发现自己习惯的那套东西，可能不再是唯一正确的惶恐。艾尔肯代表着传承的“深度”，而周婉，则代表着发展的“广度”和“现代性”。这两者，就像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对我而言，这个“修枝的时节”，修剪的不是具体的枝叶，而是我内心那些固步自封的执念和过时的经验主义。这个过程有点疼，但疼过之后，或许是更开阔的天地。

窗外，喀什的夜静谧而深沉。小院里，既有艾尔肯揉泥的沉稳节奏，也有周婉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这两种声音，以前觉得格格不入，现在听来，却仿佛是一首古老手艺在新时代努力求变、艰难前行的二重奏。我知道，我必须学会欣赏这首新曲子，甚至，要学会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新声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