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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尺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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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晓娥的第一封信,是在火车过了贝加尔湖时写的。信纸有好几页,她写道,窗外全是雪,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车厢里暖气烧得很足,她把大衣脱了搭在膝盖上,就着车窗边的小桌板写信。同车厢的一位苏联老太太见她用俄文写信,凑过来看了一眼,夸她语法好,问她是不是在莫斯科留过学。她说不是,是跟丈夫学的——丈夫在清华读过一年机械系,后来在西郊厂区搞无缝钢管,俄文技术手册翻得比中文还快。老太太点点头,说那你丈夫的俄文一定很好。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写信。

她在信里说,路过西伯利亚时想起了老孙头的淬火槽——零下四十度的低温工况大概就是这个感觉,窗外的一切都冻得硬邦邦的,连铁轨缝隙里的雪都冻成了冰碴子,火车碾过去时咔嚓咔嚓地响,跟联动阀手柄推到开启位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许大茂收到信时正坐在板房里翻各厂矿最新一季度的运行数据。小陈把信从传达室取回来,放在他桌上,信封上贴着三张苏联邮票,邮戳是莫斯科的。他把信拆开从头看到尾,看到“跟联动阀手柄推到开启位时的声音一模一样”这句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继续翻他的数据。

当天晚上,他坐在独院的枣树下,铺开信纸给娄晓娥写回信。枣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在月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他写道:孩子又学会了几个新词,“妈妈”叫得最清楚,每次看见石桌上那枚铜顶针就拿起来往自己手指上套。课题组一切都好,小陈现在主持碰头会完全不用他在旁边坐着,老周续写的推速记录本又多了几个月的稳定数据。何雨柱前几天打来电话,说武钢二分厂巡检班组把便携本格子页上新发现的管线编号汇总寄给了他,管路图册第五版终稿又补了一批新编号。老孙头每天巡检完淬火槽就用武钢高末泡茶,说等娄晓娥回来要让她尝尝用西郊厂区的水泡出来的武钢高末和莫斯科的软水泡出来的有什么不一样。

他顿了顿笔,抬头看了看树梢上那几颗干枣,然后继续写道:你问我规范扉页上那句话是谁写的。是我执笔的,但这句话背后是所有在淬火槽旁边、轧机旁边、检验台旁边站了无数个日夜的人一起写出来的。他写到孩子时,特意写了一个细节——孩子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的词是“妈妈”,第二个是“枣”。每次看见枣树,就伸手指着树梢上的干枣,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妈妈”。他还说,老赵退休后每天早上去厂区门口拿牛奶,路过传达室时总要探头问一句“许工,莫斯科来信了没有”。有一回信刚到,老赵亲自骑着自行车送到车间里来,搪瓷缸子夹在车筐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他把信搁在操作台上,说了句“莫斯科的邮票比上回那张好看”,然后端着自己的缸子去淬火槽旁边找老孙头喝茶了。信的末尾他用俄文写了一句普希金的诗,旁边用中文注了一行小字:收到你的信,枣树又落了几片叶子。等你回来,枣子正好熟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在封口处写了莫斯科翻译学院的地址。

娄晓娥的第二封信隔了十来天寄到。她在信里说,莫斯科的雪比北京厚,翻译学院的宿舍楼是老式俄式建筑,窗户朝东,早上阳光打在暖气片上,整个房间暖烘烘的。她在翻译学院主修俄语技术文献翻译,课程里有一门是数控机床术语规范,教授正是伊万诺夫在机床研究所的同事——一位头发花白的苏联老太太,讲课时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画零件剖视图,画完转过身来拿俄语念一遍术语,再用英语念一遍,然后问在座的进修生中文怎么翻译。娄晓娥说她每次被点到回答时,都想起许大茂在清华实践车间给同学讲刀具角度时的样子——左手拿粉笔,右手点图例,讲完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搁,拍拍手上的灰。她说全班十二个进修生,来自好几个国家,每次老太太问中文怎么翻,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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