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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远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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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送行的人。娄卫国从莫斯科发来电报,说他会到莫斯科火车站接站。娄半城和刘翠兰也来了——娄半城拄着拐杖站在月台上,穿一件藏青色对襟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他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娄晓娥手里,里面是一枚崭新的铜顶针。他说这枚顶针是请银匠新打的,跟你那枚一模一样——你妈传给你的那枚留给大茂,这枚你带到莫斯科去。千层底,百折钢,许家的人走多远根都在家里。娄晓娥接过布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崭新的铜顶针。内壁刻着同样的几个字,每一笔都干干净净。

刘翠兰把娄晓娥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双新纳的千层底鞋垫塞进她手里。鞋垫是给大人纳的,针脚密得数不清,每一针都拉得极紧,纳出来的鞋底硬挺挺的。她说莫斯科冬天冷,鞋垫要纳得比平时更密才暖和——她问过娄卫国,莫斯科冬天的雪能下到膝盖那么深。这双鞋垫她赶了好几个晚上才纳完,边角用双线锁了边,中间多絮了一层薄棉花。娄晓娥把鞋垫贴在掌心里,手指抚过那些密密的针脚,说妈,这鞋垫的针脚跟当年给大茂纳的那双千层底一样密。刘翠兰拿手指在鞋垫边缘按了按,说大茂那双早就穿破了,这双是给儿媳妇纳的,针脚比大茂那双还多走了一道。

汽笛响了。娄晓娥抱了抱刘翠兰,又抱了抱娄半城,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许大茂。她把那枚奶奶传下来的铜顶针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许大茂手心里,说顶针你替我保管,回来再给我。许大茂把顶针攥在掌心里,点了点头,又叮嘱她到莫斯科后先去机床研究所找娄卫国,伊万诺夫那边他已经写了信,联动阀样机的温差巡检记录俄文版让娄卫国转交,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给家里写信。娄晓娥听一句应一句,说记住了。

列车员吹了哨子。娄晓娥转身上了火车,在车门口回过头来看了许大茂一眼,然后拎着帆布箱子走进了车厢。火车缓缓驶出站台,许大茂站在月台上,看着车尾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铁轨尽头的弯道后面。娄半城拄着拐杖站了片刻,转身慢慢往出站口走了。刘翠兰拿袖口按了按眼角,拉着许大茂的胳膊说回了。

回到独院时天已经黑了。枣树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着,石桌上还搁着娄晓娥走之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针线笸箩,里面那件小棉袄的袖口还翻着毛边。许大茂把针线笸箩端起来放进屋里,拿出那枚铜顶针在石凳上坐下。月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照在顶针内壁那行小字上。他把顶针小心放进口袋里,和金星钢笔、钢号对照表并排搁在一起。

几天后,娄晓娥的第一封信到了。信封上贴着苏联邮票,邮戳是莫斯科的。信纸有好几页,她在信里说火车过了贝加尔湖时窗外全是雪,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到了莫斯科,娄卫国在火车站接她,兄妹俩好几年没见,站在站台上说了好一会儿话。伊万诺夫托娄卫国转交了一份俄文版温差巡检记录给机床研究所的技师,技师看了以后说这份记录里每个数据点都标注了操作师傅的名字,这种归档方式值得借鉴。信的最后她用工整的俄文抄了一句普希金的诗,旁边用中文小字译了一遍,说这句诗是她坐在翻译学院的阅览室里偶然翻到的,译完觉得跟许大茂当年在破庙接过刀谱时的心情很像。许大茂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将那张抄了诗的信纸小心折好放进抽屉里,和爷爷那张钢号表、沈组长送的钢笔并排搁在一起。

他铺开信纸给娄晓娥写回信。写孩子又学会了几个新词,会叫妈妈了,每次看见石桌上那枚铜顶针就拿起来往自己手指上套。老孙头知道娄晓娥把武钢高末带到了莫斯科,说下回伊万诺夫来中国时要当面问问他喝不喝得惯用莫斯科的软水泡出来的武钢高末。小陈主持碰头会越来越稳了,老周续写的推速记录本又多了几个月的稳定数据。何雨柱前几天打来电话,说武钢二分厂巡检班组把便携本格子页上新发现的管线编号汇总寄给了他,管路图册第五版终稿又补了一批新编号。写到末尾,他把娄晓娥信里那句普希金的诗用俄文誊了一遍,在旁边用中文注了一行小字:收到你的信,枣树又落了几片叶子。等你回来,枣子正好熟了。他把信封好,在封口处写了莫斯科翻译学院的地址,准备明天一早拿到传达室寄走。窗外起了风,枣树光秃秃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树梢上那几颗干枣还在,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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