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北解亏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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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午后,陈知微摊开北仓两道减粮令。
景元二十年冬的令上写着减发半月,页后又贴了一张续令:下一批粮未到,再减十三日。陈知微在两张令下画了一道细线:“前后共二十八日。”
她再摊开景元二十一年春的减发令:“这一次,十日。”
“两道令只能证明北仓缺粮,军中确实受了害。”谢临舟道,“不能拿后果倒推,说少的每一石都被江南人偷走。”
随令附来的营医簿一页页翻过去,冻伤、腹泻和夜哨晕厥的记号在减粮那几栏骤然密了起来。
谢临舟的手停在“夜哨晕厥”四字旁:“我在北境见过后营的粥,豆壳掺着粟。封验底簿里还有一批兵粮,袋重不足。”
云满问:“北仓的人有没有做假?”
“这个要查。”谢临舟道。
书吏当即翻开三名北仓仓吏的复秤记录。两处斗量数对不上,误差都在两石以内;另有一只样袋抄错了编号,前后号却能接回原趟。
谢临舟让人把三处都圈出来:“能补正,也照实列。”
午后,一份按单趟拆开的北仓复秤副页先送入追加验账房。两名书吏核过外封、骑缝和页码,确认总差已经计入上午的复秤汇页,才将副页送回主案房的北解案桌。
谢临舟让书吏另附一张核验签:“只核去向,不重入总差。”
其余十六份材料逐条核完时,窗格上的日影已经退到案脚。书吏将五张分项纸一字排开,青砚照着纸面逐张念数。
“有换车、盐票或兑银去向,六百八十四石。”
“真实途中损耗,却被核销册改成足额,三百一十七石。事后追偿另挂责任签,粮数只算一次。”
“没有真实事故,却以‘短脚’‘预借’摊回粮户和脚夫,二百九十六石。”
“复秤误差、袋重差和自然霉损,一百四十五石。”
他拿起最后一张:“证据不足,待继续调卷,一千一百七十一石。”
五项数逐一拨进算盘。青砚报出:“合计二千六百一十三石。”
陈知微把五张纸的边角对齐:“各类没有重数。逼征、毁证只挂责任签。”
她看着分开的五个数:“这样写,不如一句‘侵吞二千六百余石’骇人。”
“案卷不是用来骇人的。”谢临舟把总册压到五张纸上,“每一类都要答得出粮为什么少,谁见过,哪一册留了记录;答不出的,也得明写答不出。”
陈知微又将十九份实报拖到面前,分成两叠。左边四份,只因纸污、格式退回,照数重誊;右边十五份都改过数字,正式驳单上的批意一字不差:“数不合北仓底簿,着依旧例重填。”
她从右边抽出的六份来自不同县、不同年份,页边却都抄着同一句短批:“数有零碎,重造便核。”
隔着两案之间的窄道,现案书吏翻到三千石案要求把损耗改成整百的承转页,也念出同一句话。两边的声音落在同一个“核”字上。
“这句话不是沈家能写进各县核销规矩的。”她说。
谢临舟把六份承转页叠齐,装进一只新袋:“江南这头换粮,再把亏空摊回百姓。上京那头,则在教各县什么样的假数才能核销。”
封绳收紧,六页相同的短批被束在袋中。
“批语、柜号、银路已经对出了轮廓。”他将封签按上袋口,“还差原件。拿到具体经手人的原批,这只手才算钉住。”
最后一只卷袋入匣时,天色已经暗了。云满隔着两张案桌之间的窄道看了谢临舟大半日,卷册挡住时便略偏一偏头,书吏来回经过时又若无其事地去看算盘。
谢临舟早已察觉,却直到封匣以后才问:“今日这张脸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云满认真端详片刻,“就是看了这么久,还是好看。”
青砚正在收笔,手腕一歪,险些把墨滴到总册上。陈知微则低头理封绳,唇边像是有一点笑。
谢临舟沉默一息,将案角一直留着的芝麻糖推过窄道:“看够了便吃东西。”
云满拿起糖:“没看够也能吃。”
“也可以。”谢临舟唇边微弯。云满也笑了,将糖掰成两半,隔着窄道分了一半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