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矿底迷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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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小的襁褓,安安静静铺在煤渣地上,布料单薄、沾满煤灰。里面的婴儿早已没了动静,没有蠕动、没有哼唧、没有半点生机。漆黑阴冷的矿底,低温潮湿、缺氧憋闷,短短几十分钟,就彻底夺走了这条稚嫩的小生命。
我颤抖着蹲下身,指尖僵硬、冰凉,轻轻触碰襁褓,触手一片冰冷。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小小的脸蛋冻得青紫,双眼紧闭,气息全无,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凉凉的,再也没有了半点生命迹象。
我瘫坐在乌黑的煤泥地上,看着怀里冰冷的婴儿,看着这团被我亲手错过、亲手放弃的小小生命,瞬间崩溃大哭,哭声嘶哑、绝望、凄厉,回荡在死寂幽深的矿巷里,显得格外悲凉、格外疯魔。
我终于彻底明白所有真相。
瓦斯中毒迷幻,扭曲了我的视觉、篡改了我的认知,把一个蜷缩襁褓、微弱求生的婴儿,变成了我眼里无足轻重的小羊。我因为疲惫、麻木、冷漠,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濒死,却选择无视、选择忽略、选择转身离开。
如果我没有中毒、如果我保持清醒、如果我多一分警惕、多一分怜悯、多一分驻足查看,这个孩子就能活下来。哪怕我只是多走一步、多看一眼、伸手抱一下,这条鲜活的小命,就不会葬送在漆黑的矿底。
是我!完完全全是我!
是我的麻木、我的大意、我的漠视,害死了这个无辜的婴儿。
无数个念头疯狂冲击我的大脑,愧疚、悔恨、自责、绝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彻底吞噬了我的神智。我死死抱着冰冷的婴儿,坐在漆黑冰冷的煤巷里,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彻底陷入了疯魔的状态。
我一遍遍对着小小的遗体道歉、忏悔、嘶吼,声音嘶哑破碎,无人回应,只有空旷黑暗的巷道,无声地吞没我的绝望。我想不通、放不下、饶不过自己,我一辈子老实本分、善良待人,从未害人、从未作恶,为何偏偏是我,亲手间接害死一个最无辜、最脆弱的孩子。
随后赶来的工友、队长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所有人都手足无措,看着我疯癫崩溃的样子、看着我怀里冰冷的婴儿,满脸震惊、惋惜、悲凉。
大家纷纷上前劝我、拉我、安慰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是瓦斯中毒致幻、是天灾意外、是命数使然,不是我的错。有人猜测,这应该是附近务工人员遗弃的婴儿,或是家长不慎遗失、误入矿底的孩子,种种缘由,皆有天意。
可他们的安慰,对我而言,没有半点用处。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这个孩子是被遗弃的、是走失的、是意外落矿的,他最后的生机,是我亲手断送的。
在他濒临死亡、微弱求生、唯一能被人发现、唯一能被人救下的最后时刻,唯一在场的我,看见了他、感知到了他,却因为迷幻与麻木,把他当成一只无关紧要的小羊,冷漠转身、弃之不顾。
于世间而言,这是一场意外、一场悲剧、一场无解的不幸;可于我而言,这是实打实的罪孽、终生的亏欠、永远无法救赎的过错。哪怕全世界都原谅我,我自己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那天夜里,矿上紧急停工,所有人出井报备。小小的婴儿遗体被妥善安置,后续派出所、村干部介入调查,始终查不到孩子的父母身份,没人知晓这个可怜的孩子为何会出现在幽深的矿底,最终只能按照无名婴孩的身份,草草下葬,埋在了深山荒坡之下,无碑无名、无人祭奠。
事情看似尘埃落定,对外只通报为意外事故、无名孩童不幸夭折,无人追责、无人问责,所有人都劝我放下,说我是受害者、是瓦斯中毒的牺牲品,无需背负罪孽。
可从那天起,我彻底疯了。
是心病、是心魔、是永远无解的精神疯魔。外表看我与常人无异,清醒时理智通透,可只要夜深人静、只要独处黑暗,我就会瞬间陷入癫狂、陷入悔恨、陷入无尽的自我折磨。
我再也不敢下矿、再也不敢靠近任何黑暗幽深的地方、再也不敢听见孩童的哭声、再也不敢看见小羊的身影。只要看见白色的小动物、听见微弱的哼哼声、身处昏暗的环境,我就会瞬间浑身僵硬、冷汗直流、大脑炸裂,瞬间梦回那个矿底深夜,梦回那个我冷漠转身的致命瞬间。
无数个深夜,我夜夜梦魇、夜夜惊醒。梦里永远是漆黑的矿巷、冰冷的煤渣、小小的襁褓,还有那个被我错看成小羊的婴儿。梦里的我,一遍遍重复着当年的动作,一次次冷漠转身,一次次眼睁睁看着小生命逝去;醒来的我,泪流满面、浑身冰凉、心脏绞痛,喘不过气、放不下、逃不开。
我常常一个人独坐整夜,对着黑暗忏悔、道歉、自言自语,旁人看我神神叨叨、举止怪异,说我下矿受了惊吓、撞了邪、精神出了问题。没人懂我的痛苦,没人懂我的执念,没人懂我心底压着一条无辜的人命,压着一桩终生难赎的罪孽。
我无数次自我拉扯、自我折磨。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是瓦斯中毒、我是神志不清、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害人之心。可下一秒,我就会被更深的悔恨淹没:可我确实看见了、确实路过了、确实放弃了、确实害死了他。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开脱,事实铁板钉钉,永远无法改写。
我最怕的,就是旁人的原谅与宽慰。所有人都说不怪我,可正是这份无条件的原谅,更让我痛苦。连陌生人都能宽恕我的过失,可我自己,一辈子都宽恕不了那个冷漠转身的自己。
后来我彻底辞掉了矿上的工作,誓死不再踏入任何矿山、任何井下、任何幽暗潮湿的角落。我回到乡村,回归日出日落的平淡生活,可我的心性、我的胆量、我的人生,彻底被那场矿底事故摧毁。
曾经的我,胆大沉稳、心性阳光、积极肯干;如今的我,敏感怯懦、阴郁寡言、常怀愧疚、终生赎罪。我再也不敢心存侥幸、再也不敢漠视生命、再也不敢敷衍世事。我走在路上,看见孩童就会驻足避让、心生悲悯;看见小羊就会浑身僵硬、心慌窒息;遇见黑暗就会本能恐惧、落荒而逃。
有人说我胆小懦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胆小,是背负着一条人命的重量,一辈子不敢轻松、不敢释怀。
我也终于读懂了当年老先生告诫我的话:人身阳气,贵在坚守,心存善念、敬畏生命,方能百邪不侵。当年夏夜遇伥,是外物阴煞扰我心神、耗我阳气;而矿底这场迷幻罪孽,是我一时麻木、一念疏忽,亲手造就了终生遗憾,是我自己弄丢了心底的正气与悲悯。
瓦斯毒的是身,心魔毒的是心。身体的中毒可以自愈,心灵的罪孽,终生难愈。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我从青年走到中年,再步入暮年,看过世间百态、阅尽人间冷暖,遇过无数风雨怪事,唯独矿底那个无名婴儿,是我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坎、解不开的结、赎不完的罪。
我常常独自去到埋葬他的深山荒坡,带上香纸、清水,默默祭拜、静静忏悔。荒坡无碑、杂草丛生,风吹草动皆是无声的叹息,我一遍遍在心里道歉、赎罪、祈福,只求那个可怜的孩子,来世平安、来世顺遂、来世遇良人、得安稳,再也不要流落荒僻幽暗之地,再也不要遭遇我这般冷漠的辜负。
我这辈子遇过两大阴阳怪事,一桩是山野遇伥,让我敬畏天地、心存谦卑;一桩是矿底迷幻错杀婴儿,让我敬畏生命、终生赎罪。
天地阴阳、鬼神玄虚,终究是外物可怖;而人间无常、一念之差、人心冷漠,才是世间最诛心、最无解、最残忍的劫难。
时至今日,我依旧会在深夜惊醒,依旧会惧怕黑暗、惧怕小羊、惧怕孩童微弱的啼哭。我不怪瓦斯迷幻、不怪命运捉弄、不怪世事无常,我只怪当年那个疲惫麻木、冷漠敷衍的自己。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我宁愿自己中毒晕倒、宁愿自己受伤受累、宁愿倾尽所有,也绝不会再那样冷漠转身。我一定会上前、一定会抱起、一定会救赎、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住那个脆弱无辜的小生命。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罪孽没有抵消,遗憾无法弥补,亏欠无法偿还。
那条矿底逝去的小小生命,是我余生所有温柔、所有敬畏、所有善良的起点,也是我一辈子,永远无法治愈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