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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头七夜的冷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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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的深秋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我缩在妈妈身后钻进外婆家的堂屋时,裤脚已经被细雨打湿,黏在脚踝上像条冰冷的蛇。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个搪瓷相框,里面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嘴角抿着笑,那是我从没见过的三外婆——妈妈的三婶,一周前在湖南老家走了,今天是她的头七。

外婆家在贵阳城郊的老居民区,是栋两层的砖房,墙缝里长着青苔,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因为三外婆的事,亲戚们都聚在了这里:外公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卷的火光在雨雾里一明一暗;大姨和大姨夫在厨房收拾碗碟,叮叮当当的声音压不住堂屋的沉闷;小舅靠在门框上玩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却没抬过一次头。妈妈牵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她刚跟外公吵过架,说不该让孩子们来凑头七的热闹,外公却梗着脖子说“自家人,该见最后一面”。

晚上九点多,雨下得更密了,打在瓦檐上噼啪作响。外婆说累了,搬了张藤编躺椅放在堂屋中央,借着煤油灯的光躺下。那盏煤油灯还是当年从湖南带来的,灯芯烧得发黄,把外婆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扭曲的怪物。我蹲在妈妈脚边玩积木,眼角余光瞥见外婆的手忽然动了动,像是被什么蛰了似的。

起初没人在意,直到一声压抑的痛哼传来。我抬头时,心脏猛地一缩——外婆正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颈间的皮肤,留下几道红痕。她的身体弓起来,像条脱水的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耳的摩擦音。煤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出她痛苦扭曲的脸,嘴角挂着白沫。

“老婆子!你干什么!”外公第一个冲过去,伸手就去掰外婆的手。可外婆的力气大得惊人,平时连提桶水都费劲的老人,此刻手指像铁钳似的嵌在脖子上,外公和大姨夫两个人合力,才勉强把她的手指掰开一点。妈妈和大姨扑上去抱住外婆的肩膀,我吓得躲在桌子底下,透过桌腿的缝隙看过去,外婆的眼睛紧闭着,脸色青紫。

就在这时,外婆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完全不是平时那口带着湖南口音的贵州话,尖利得像块碎玻璃:“你们都把我忘了……都不来看我……”

堂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大姨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小舅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那声音,跟妈妈手机里存的三外婆的录音一模一样!去年过年时,三外婆还打视频电话来,就是这个尖利的调子,说要给我寄湖南的糖糕。

“是……是她回来了。”外公的声音带着颤音,他往后退了一步,浑浊的眼睛扫过堂屋的每个角落,“头七回魂,是怪我们没回去送她。”妈妈的脸白得像纸,她抓着大姨的手,指节都在发抖。大姨夫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叔,那……那我们现在就准备纸钱,给她烧过去。”

外公点点头,催促道:“快去买,越多越好,跟她赔个不是。”可这时已经快十点了,城郊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大姨夫揣着钱跑出去,半个多小时后才回来,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塑料袋,脸色尴尬:“各家都问遍了,只有王大爷家剩了点,不够……”他刚跨过堂屋的门槛,外婆突然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里满是不屑,还是三外婆的调子:“就这么点?”

我偷偷从桌子底下探出头,看见外婆依旧闭着眼,头却微微侧着,像是在打量塑料袋里的纸钱。外公的脸沉了下去,刚要开口,就听见外婆接着说:“我们三个人坐飞机来的,一个在柜子那站着,一个在门那……”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在屋里。妈妈刚好就站在堂屋角落的衣柜旁边,她“啊”的一声尖叫,拽着旁边的小舅就往门外跑,小舅的拖鞋都跑掉了一只。我顺着外婆说的方向看过去,衣柜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挂着的旧衣服,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而堂屋的木门旁边,正好对着小舅刚才站的位置,地上还留着他掉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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