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双雄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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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江府,庭院里桂香漫过回廊,檐下铜铃轻轻一响。
江左立在卧房外等了整整三个时辰,手心早已攥出冷汗。直到房门“呀”地拉开,孙尚香满面喜色抱出襁褓,他才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接在怀里。
襁褓之中,婴孩皮肤白净,眉眼微微蹙着,虽哭声不算洪亮,却十分有力。江左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心底却翻起一阵后怕。
他早料到吕绮玲此番生产不会平顺——吕绮玲常年习武,身子底子虽强,可终究年龄偏大,耗损不少。阵痛发作之后果然成了难产,产房中几度气息微弱,连一旁帮忙的孙尚香都吓得脸色发白。
危急关头,江左想起张宁送来的那两枚紫梨朱果。当初他只服下一枚,余下那一枚他一直妥帖收在紫檀小匣,不曾轻动,就是留作救命的后手。
那时也顾不上多想,他亲手把朱果碾碎,取浆汁喂吕绮玲服下。不过半柱香,原本涣散的气色缓缓回拢,气力重聚,几番用力,终是一声啼哭划破府中沉寂。
“是个公子。”稳婆在旁笑着道贺。
江左低头看着怀中小儿,又侧头望向床榻上气息还虚、额间犹带汗珠的吕绮玲,长长呼出一口气。
“总算平安。”
这时江画牵着一双儿女从廊下走来,轻轻走到他身侧,望着襁褓,轻声道:“父亲,朱果果真救了吕姨。只是此物太过珍稀,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备手了。”
江左神色微敛,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紫梨朱果可遇不可求,一次是运气,下一回未必还有机缘。他把孩子抱得稳了些,目光望向远方——洛阳、雍凉,各处暗流从未停歇,他不仅要护得住天下,更要护得住这一府亲人。
洛阳,太傅府的书房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缓缓盘旋,却驱不散满室凝重。
司马懿指尖叩着案上摊开的军报,眉头微微拧起,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司马师:“陆抗,是打算在合肥方向兴兵?”
司马师上前半步,手指点了点那份来自淮南的急递:“父亲,满宠送来军报,只说吴境有异动,沿江各处兵马频频调动,看样子确有向合肥施压之意。”
司马懿一声长叹,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雍凉舆图:“西边郭淮与姜维缠斗不休,抽不出余力。满宠虽忠勇可靠,到底年岁已高。淮南这副担子,要不要另遣一人前去相助?”
“父亲顾虑得极是。”司马师略一沉吟,“孩儿心中倒有一人。”
司马懿抬眸:“哦?何人?”
“羊祜,羊叔子。”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他?”
“正是。陆抗绝非等闲之辈,其人谋略深沉,极难对付。羊祜熟谙兵法、胸有韬略,一直闲置在洛阳,实在可惜。若派他前往东线,正好可以与陆抗相持。”
司马懿抚须片刻,缓缓点头:“我本来想让钟会前去,既然你举贤不避亲。羊叔子的本事,我也素来知晓。就依你,命他即刻赶赴淮南,协助满宠镇守合肥。”
他心中另有一层盘算——夏侯霸叛蜀一事终究在羊祜身上留下一道印记;把他放到淮南,既是用才,亦是观察。
一旁的司马昭一直没有插话,这时才低声道:“只是羊祜此去,若和陆抗相持日久,恐怕会有一场大战。”
司马懿冷笑一声:“有江左在汉中搅动西疆,东吴又有陆抗这样的人物,这天下,本就不会有几日安宁。东线有羊祜挡着,至少可保淮南无大失。另外传信校事府,派人随羊祜前去,明为听用,暗里查察动静。”
司马师兄弟一齐躬身:“诺。”
一纸敕令,当日便快马送出洛阳。
洛阳城内敕令策马疾驰,不过一日便送到羊祜府第。
羊祜捧着那卷明黄敕书,指尖微微一顿。身旁妻子夏侯氏见他神色有变,轻声上前一问,听完不由默然。她心里清楚,父亲夏侯霸奔蜀之后,自家夫妇虽未获罪,可洛阳城中那若有若无的监视,从来没有断过。
“朝廷命我即刻赶往淮南,协助满宠将军镇守合肥,直面陆抗。”羊祜把敕书轻轻放在案上,长长一叹,“说起来,我久闻陆抗大名,此人智计无双,绝非容易对付的对手。只是……离了洛阳,不知算大用,还是算远逐。”
夏侯氏握住他的手,眼底藏着忧色:“君有大才,用在疆场本是应当。只是淮南距成都遥远,若有父亲消息,我又去哪里打听?”
“夫人宽心。”羊祜声音温和,眼神却十分清明,“我此去,守土是本分。其余诸事,只能静待天时。家中之事便托付于你,行事千万谨慎,府中大小不可露半点差池。”
夫妻二人说了大半日话,第二日天色未亮,羊祜便辞别家人,带着数十亲随,出洛阳南门往淮南而去。路上他时常凭鞍远望,心中反复念着陆抗二名——他知道,这一场对峙,不止是他们二人的角力,背后还有汉中那个名字:江左。
同一时刻,成都,江府。
江左刚哄睡啼哭一阵的幼子,把孩子交还给乳母,转身便接过钱二送来的两份密报。
第一封来自雍凉:郭淮、姜维连日拉锯,互有胜负,邓艾已经移师天水侧翼,暗中布下不少哨卡。
第二封来自淮南:魏国已遣羊祜赶赴合肥,助满宠防备东吴,东线风声渐紧。
吕绮玲披着外袍,倚在廊柱上,产后脸色尚有些苍白,看着江左翻看密报:“一下子西线、东线皆动,司马懿是打算两边稳住?”
江左指尖捻着密报边缘,缓缓一笑:“司马懿哪里只想稳住。西边用郭淮、邓艾抗住姜维;东线放出羊祜,一来挡陆抗,二来,也是把一位有本事、又有心病的人放到疆场。”
钱二在旁低声道:“先生,听说羊祜与陆抗早年还有几分旧交,二人若于合肥相持,其间变数极大。另外我们安插在洛阳的暗卫送来消息,校事府有不少人跟着羊祜同往淮南。”
“我知道。”江左目光落向舆图上合肥那一点,“司马懿信不过任何人,包括羊祜。只是他眼下无人可用,才不得不放手一用。陆抗、羊祜,这两个人撞在一起,会是一场好戏。可我们也不能光看戏——传信江东,告知陆抗:羊祜已至淮南,行事多加小心。另外送一封暗令去天水名册上那几名棋子,留意邓艾一举一动。”
钱二肃然拱手:“属下即刻去办。”
卧房之内传来幼子一声轻轻的啼哭,江左回头望了一眼,又转回看向地图,眼底笑意慢慢敛去。他手中一边有家中骨肉的温情,另一边,天下几处战场,已经隐隐有绷紧之势。
与此同时,建业
陆抗刚检阅完沿江水师,手下亲兵呈上一封没有落款、只印着半枚梧桐叶的密函。他拆开扫过几行,眉峰猛地一挑。
“羊叔子来了合肥?”
风卷着江水气息吹进帅帐,陆抗把密信缓缓捏起,心中清楚:往后淮南这条战线,再也不会平静。
淮南合肥,秋风已掠过城头,城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羊祜一行日夜兼程,这日终于进了合肥城门。满宠早已在帅府阶前等候。这位老将军鬓发全白,脊背虽还挺得笔直,眼角的疲惫却藏不住,连日巡察江防,已是心力交瘁。
“叔子一路辛苦。”满宠声音沉厚。
“老将军为国镇边,才是真的辛苦。”羊祜连忙拱手,随满宠步入帅府大堂。
案上摊满沿江舆图,各处烽火标记密密麻麻。满宠手指长江北岸:“陆抗在江东整训水师已有多时,大小战船数以百计,随时可以溯江北上。老夫年纪大了,耳目渐钝,朝廷派你前来,我心中实在宽慰。”
羊祜俯身细看地图:“陆抗善于用奇,绝不会一味强攻。他要么诱我出兵野战,要么用水师快速袭取沿岸堡垒。我以为,眼下宜守不宜攻,加固城防,广布斥候,才能慢慢看清他的打算。”
满宠连连点头。二人又商议大半日,把诸处营寨、烽燧一一调派人手。待诸事初定,天色已经全黑。
入夜,合肥帅帐灯火通明。羊祜屏退旁人,独自立在帐前,望向滔滔长江。江面上黑沉沉一片,只有东吴水寨隐约有零星火光。他心中明白,对岸那双眼睛,恐怕已经盯上合肥的一举一动。
没过两个时辰,东吴的水寨当中,陆抗也正拿着哨探回报,得知羊祜已经入合肥接管防务。帐外江浪拍击堤岸,如同隐隐战鼓。
“果然来了。”陆抗轻轻叹息。身旁副将上前:“将军,何不趁他立足未稳,即刻挥师北上?”
陆抗摇了摇头,指尖叩着案上那枚梧桐印记的密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消息是蜀地传来。
“羊叔子绝非仓促之间可以击破之人。他知我,我亦知他。急攻,正中他想要我露出破绽的心思。”陆抗声音不高,随即取过一支短帛,提笔写了数句,唤来心腹:“派人送一份问候信往合肥,不必谈兵,只说秋风、江水。算是我与故人的第一回‘答话’。”
数日后,合肥。
羊祜拿到这封没有任何军机、只叙江上风月的信函,看完之后,缓缓一笑。旁人或许以为只是一封闲信,他却一读便懂:陆抗是在告诉他,对岸一切有备。他取过纸笔,同样回了一札,只提淮南秋枣、城头桂香,遣人送回吴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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