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旧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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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无奈，”蛇一叹了口气，“本是打算前去襄阳投奔亲戚，路上撞上一伙劫匪，盘缠尽数被抢。一路漂泊游荡许久，囊中无半分银钱。此番若不是姑娘出手搭救，我二人恐怕又要栽在劫匪手里。”
黑衣姑娘抱臂，语气洒脱，自有江湖儿女的磊落：“江湖儿女，本就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她目光一转，落在江念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眼底浮出几分好奇：“只是我瞧你家公子，谈吐气度从容，绝非寻常寒门子弟。怎会落魄独行，流落荆州道上？”
江念指尖微顿，面上依旧平静，心中暗自斟酌说辞。蛇姨也停下闲谈，悄悄侧过眼，留意着黑衣姑娘的神色。客舍之内，饭菜余温尚在，可这一句问话，却悄悄添了几分微妙的试探。
客舍残烛摇曳，碗碟还散乱摆在木案上。江念眸光微转，神色从容，一副历经江湖打磨的模样，不似青涩少年，缓缓开口：“苏姑娘慧眼。在下本是益州成都人，不幸家道中落，身边只剩这一位老仆相随，一路漂泊至此。”
黑衣姑娘苏泠细细打量他，眉峰微挑，若有所思：“家道中落？莫非你们便是益州那些遭江左打压的世家子弟，自成都逃出来的？”
江念顺势点头，面上带出几分怅然：“正是，姑娘一眼便看穿。我等自成都远走。那江左执掌南方，行事杀伐无忌，全然不顾士大夫治世道理，滥杀无辜，我家族便是受其牵连，不得已出逃避祸。”
一旁蛇一听着江念这番编排自家父亲的假话，嘴角险些绷不住，连忙偏过头望向窗外，肩膀微微颤动，死死憋着笑意，生怕当场笑出声，露了破绽。
苏泠盯着江念，眼神半信半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原来如此。坊间传言江左铁腕清算益州世家，看来所言非虚。只是你二人一路南下，途经重重关卡，蜀吴两边的细作遍布荆州，想要安然脱身，可不是易事。”
江念轻叹一声，继续顺着说辞往下讲：“一路上步步惊心，数次险遭不测。若非侥幸，早就埋骨荒郊。方才遇上那伙强人，本以为在劫难逃，幸得姑娘出手相救。”
蛇一这时方才敛去笑意，缓缓转回头，脸上强行堆起愁苦之色，配合江念：“我家公子说得没错，一路颠沛流离，苦不堪言。这两年也没吃几顿饱饭”
苏泠沉默片刻，烛火映在她英气的脸上，低声道：“，唉，未曾料到，你们竟是受江左逼迫出逃的世家之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暗藏试探：“既是仇家，那若是有机会，你可想过，要向江左讨回公道？”
江念心头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眸光微敛，顺势轻声反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与共鸣：“听姑娘言语，难不成你也与江左有仇？”
这一句问话，如同骤然引燃了积压多年的怨火。
方才还神色清冷、从容淡然的苏泠，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翻涌着彻骨的恨意与戾气。她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红唇紧抿，字字皆是咬牙切齿，带着泣血的恨意。
“我何止是有仇！我与江左，有不共戴天、灭门血海深仇！”
客舍内的晚风骤然凝滞，摇曳的烛火猛地一颤，光影在她冷峻怨怒的面容上明明灭灭，平添几分凄厉。
“我根本不姓苏！我本姓傅！”
苏泠胸腔剧烈起伏，埋藏心底数十年的伤痛与积怨，在此刻彻底爆发，声音沙哑颤抖：“家父乃是蜀汉旧将傅士仁！当年荆州事发，他逼不得已降了东吴，没想到却被江左清算，我傅氏满门数百口人，一夜之间惨遭屠戮，鸡犬不留！”
她闭上双眼，过往的炼狱般的往事历历在目，每一字每一句都浸着血泪：“我父亲却被江左的人擒获折磨，挑断手脚。整整两年！两年暗无天日。受尽世间极致苦楚，才含恨而终，死无全尸！”
“当年我年纪尚幼，被一户远房苏家亲戚过继收养，才得以从那场灭门浩劫中活下来。”
苏泠猛地睁眼，眸中寒光凛冽，杀意滔天：“这些年我隐姓埋名，弃尽闺阁温柔，苦练武艺、混迹江湖，忍辱负重活到今日，不为富贵荣华，不为扬名立万！我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夙愿，便是报这满门血仇，手刃江左，告慰我傅氏列祖列宗与惨死的家父！”
一旁的蛇一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了然与无奈，心中暗自叹息。
世人皆知江左杀伐果决、铁腕镇世，却不知多少旧朝余孽、失意世家，将所有家破人亡的怨恨，尽数扣在江左头上。傅士仁昔年本就存有贰心、暗通东吴。导致荆州丢失，关羽惨死。连累无数荆州将士，江左当年清算叛徒。本是正大光明之举，却被这孤女视作血海深仇。
他垂着眼，死死管住神色，不敢再流露出半分异样，生怕一个不慎，便戳破了江念伪装的落魄仇家身份。
江念心中澄澈通透，面上却不露分毫破绽，脸上适时浮起同仇敌忾的愤懑之色，微微蹙眉长叹，语气沉痛：“原来姑娘竟有如此凄惨的身世，这般血海深仇，换做是谁，都必当誓死相报。”
他顺着苏泠的恨意佯装附和，继续稳住自身人设：“世人皆道江左雄才大略，可唯有受过他打压、历经家破人亡之人，才知晓他手段何等狠辣无情，视人命如草芥。”
苏泠听闻此言，只觉遇上了同道之人，眼底的戾气稍稍散去几分，看向江念的目光多了几分信任与恳切。
“我观公子谈吐气度不凡，又遭江左迫害流亡，你我皆是天涯沦落人，同受一人所害，便是同道中人。”
她沉声道：“如今司马氏雄踞洛阳，蓄势待发，早晚要挥师南下，覆灭江左势力。你若愿与我联手，待他日北军南下，我必助你夺回家族基业，而我，要亲手斩下江左首级，祭奠我傅氏满门！”
客舍烛火幽幽，暗藏汹涌危机。
江念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眼底一片平静，无半分波澜。
他心知，眼前这位背负血海深仇、被仇恨蒙蔽的可怜女子，早已成了司马懿搅动南方、针对江左的一柄锋利尖刀。
而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