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东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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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城。”
长风再起,吹起她的衣袂。远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前路漫漫,王城之内,还有万里山河与万千子民,等着他们母子二人守下去。
洛阳深宫,秋意浸殿,寒色侵人。
原本金碧巍峨的紫宸殿,此刻死气沉沉,药石的苦涩气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压得人心口发闷。殿中帘幕低垂,隔绝了大半天光,愈发衬得殿内昏暗沉郁,毫无王朝盛景的鲜活气象。
魏明帝曹叡斜倚在龙床之上,锦被覆身,往日俊朗锐利、震慑朝堂的眉眼此刻尽数褪去锋芒,面色蜡黄枯槁,呼吸微弱而急促。缠绵的重病缠体半载有余,日复一日消磨着他的体魄与心神,曾经意气风发、制衡权臣、执掌大魏山河的帝王,早已被病痛磋磨得形销骨立。
内侍小心翼翼端着汤药上前,脚步轻缓,不敢有半分声响。自入秋以来,曹叡病情愈发沉疴难起,时昏时醒,龙体一日弱过一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躬身入内,低声递上边关急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帝王:“启禀陛下,汉中急讯,蜀军大肆征调民夫、修缮粮道,江州、永安粮仓尽数启封,昼夜不息向北转运粮草辎重,兵甲、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向汉中腹地集结。东吴那边的兵马也有异动。”
寥寥数语,如一块寒石,重重砸进死寂的大殿。
昏沉闭目养神的曹叡,骤然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丝疲敝的锐利,随即又被浓重的虚弱覆盖。
他太清楚这信号意味着什么。
蜀军囤积粮草、修缮栈道、整备军械,万事俱备,只待天时。用不了多久,诸葛亮必然会再度整顿三军,挥师北上,出祁山、叩魏境,再起北伐烽烟。
自先帝以来,诸葛数次北伐,蚕食魏土、损耗国力,每一次兴兵,都是大魏边境的滔天浩劫。如今他身染重病,朝局不稳,储君年幼,正是大魏最虚弱、最岌岌可危之时,蜀军偏偏择此时机来犯,无疑是雪上加霜。
曹叡靠在玉枕之上,剧烈喘息两声,胸中闷痛翻涌,良久才勉强压下不适。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下文武朝臣。
满殿公卿,位列朝班,个个衣冠楚楚,却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曹氏宗亲,老一代宿将早已凋零殆尽,夏侯惇、曹仁、曹洪等皆已作古;新生代曹氏子弟养于富贵,耽于安逸,无统兵之才、无镇国之力,难堪战场重任。
昔日随武皇帝征战的五子良将,全部凋零。令人叹息。
朝堂之上,文臣可理政安民,却无披甲御敌之勇;武将可镇守一隅,却无统帅三军、抗衡武侯之能。
曹叡眸光缓缓扫过众人,从左至右,一一掠过,眼底的希冀、试探、期许,一点点冷却、落空,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无力与苍凉。
他执掌大魏多年,制衡朝堂、驭下有度,一生骄傲强硬,从未有过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刻。
天下名将凋零殆尽,大魏偌大河山,满朝文武三公,到了如今危难之际,除了司马懿,竟无人可用。
无人可挡诸葛北伐之锋,无人可镇西疆万里战火,无人可统三军、安社稷、保大魏江山无虞。
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所有臣子都心知肚明,这是不争的事实。
司马懿隐忍多年,智计冠绝天下,熟稔蜀军战法,是普天之下唯一能与诸葛亮对峙周旋、抗衡拉锯之人。可也正因如此,此人智谋深沉、兵权在手、声望日盛,虎踞朝野,始终是曹叡心中最深的忌惮、最大的隐患。
养之,权高震主,恐有尾大不掉之祸;弃之,国门洞开,蜀军长驱直入,大魏危在旦夕。
曹叡闭了闭眼,剧烈的咳嗽牵动病体,指尖微微泛白,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
乱世棋局,从来身不由己。
纵使万般忌惮、百般防备,时至今日,他别无选择。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帝王最后的决断,沉声传令:
“传朕旨意,急召司马懿回京,整饬西线兵马,总督雍凉诸军事,抵御蜀军北伐。再传旨满宠,让他密切留意东吴动向。”
旨意落下,注定大魏兵权,再度尽数落于司马氏之手。
深宫幽暗,龙体垂危,幼主孱弱,强敌在外,权臣在内。
大魏的风雨飘摇,自此,愈演愈烈。
秋风卷着大漠残留的黄沙,掠过一行赶路的人马。
嵇康稳坐在马背之上,一身文装,望着前方队列整齐、缓缓行进的骑兵队伍,转头朝着身侧的江左放声大笑:“江老弟,此番一路同行,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一旁的李彦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那支幽灵骑兵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是啊,没想到小老弟麾下这支骑兵竟强悍至斯。老夫一路跟在后头,竟连出枪的机会都寻不到。现在细细想来,就算江湖中人抬举,称老夫一声枪王,若是对上这支骑兵,恐怕也撑不了几个回合。”
江左闻言轻笑,抬手勒了勒马缰,马匹缓步前行。
“两位大哥有所不知,这支骑兵不过千人,却耗费了无数银两粮草,说是吞金兽,半点不假。”
三人并辔而行,马蹄踏在官道之上,哒哒作响,一路闲谈,说说笑笑。
后方的马车之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车厢铺着柔软毡垫,隔绝外面的风尘。孙尚香斜倚在车壁,伸手轻轻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张宁,低声开口:“张姐姐,为何我迟迟没能怀上?苏公主才与他相伴短短数月,便已经又有了身孕。”
张宁素来平静淡然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他这一生情路本就坎坷。伴在他身边的女子,大多都会遇上这般那样的缺憾。说不定,你和芷兰是一样的。”
孙尚香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咬了咬唇,声音轻而执着:“啊?不会吧……我也想为他生一个孩子。”
车帘外,长风呼啸,马蹄声依旧不绝。
张宁抬手轻轻拍了拍孙尚香的手背,轻声劝慰,目光悠远,似是想起许多旧事。“缘分之事,强求不得。不必太过忧心。
江左一行没有随大队商队同行。
按照原定安排,这支满载西域珍宝的商队还要继续慢行,沿途会合龟兹、大宛赶来的商旅,结伴穿越戈壁,一同返回中原。路途遥远,沿途还要打点诸国关卡,行程慢上许多。
但江左不能等。
他心里清楚,汉中粮草转运不休,诸葛亮筹备已久,这便是丞相最后一次北伐。烽烟一旦燃起,最终会困于五丈原,油尽灯枯。留给江左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必须赶在北伐起兵之前,赶回成都。
于是分兵而行。
一百名游龙骑兵随商队留下,护卫货物与一众商旅,稳妥走完余下的西域长路。江左亲自带上李严、嵇康,另率一百游龙轻骑,轻装简从,提前动身,向东疾驰。
百余骑皆是精挑的甲士,舍弃多余辎重,只带干粮、水囊与兵器,马蹄踏碎一路黄沙,昼夜兼程。
后方马车紧随骑兵队伍,车轮滚滚。车内张宁与孙尚香听见外面传来的几句对话,相视一眼,都明白这一路不会再有半分停歇。大漠的长风迎面吹来,裹挟着尘土,一百游龙骑兵的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队伍如同一条银灰色的长蛇,飞速向着东方的中原大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