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重返迷雾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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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北坊市那座饱经风霜的厚重北城门方才在一阵沉闷的机关摩擦声中徐徐洞开,漫天凄迷的白茫茫晨雾尚且赖在冰冷的城墙根下不肯散去,五大顶尖势力的庞大队伍便已然各按阵列,齐刷刷登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巨型飞舟,破空向北轰鸣而去。
庞大的飞舟撕裂层层叠叠的厚重铅云,狂暴的万丈高空气流自半开的侧舷处呼啸倒灌而入,吹拂得满船修士的袍服猎猎作响,带来一阵阵彻骨钻心的清冽寒意。
陈平安独自一人静坐在靠窗的侧舷木凳之上,宽厚的膝头平平摊开着两幅截然不同的兽皮图卷。
左侧的一幅,是此番五大宗门金丹阵师合力推演补充的最新遗迹外围勘验图;而右侧那一幅,纸张边缘早已在漫长岁月的摩挲下磨损得发软发毛,在迷雾森林外围那几条犬牙交错的幽暗岔道之上,清晰残留着他当年尚处于炼气期时略显稚嫩的炭笔墨迹。
立在一旁的宋砚见状,顺手自案旁拾起一枚沉甸甸的青玉镇纸,稳稳按在了那幅旧图被狂风掀起一角的边缘。
“陈兄弟当年竟当真亲自走过这片大凶之地?”
“年少无知之时曾涉足过一回,那时……是跟在灵云宗韩铁师兄身后讨生活。”
陈平安抬起指尖,顺着褪色的旧图纹路缓缓向北划移,当触及一处描绘着细碎蓝色水流标记的狭窄谷口之时,指尖不由得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株名动一时的翠玉参,当年便是在这座看似不起眼的阴冷山谷深处采得的。穿过这座山谷再往深处潜行数里,方才抵近上古遗迹的外苑门槛。”
宋砚遥望着图卷上勾勒出的山谷轮廓,又忍不住转头望向舷窗外翻涌如怒海般的浩瀚云涛,由衷感慨道:“韩师兄昔日在宗门内与我等闲聊之时曾偶然提及,当年那一趟差事,凶险惨烈得几乎九死一生。”
他眼角微弯,唇边泛起一抹略显自嘲的释然笑意,指腹轻轻自那道早已干涸褪色的粗糙墨线上摩挲而过。
“那时修为低微,面对那等遮天蔽日的凶威,浑身上下只顾着没命地奔逃,待到侥幸逃回山门大营之后,三天三夜,两条腿肚子都在止不住地打颤发软。”
时隔多年再度审视这一幅泛黄的陈旧图卷,上面那几道歪歪扭扭、显得颇为狼狈的曲折线条,倒宛如是一面古朴的明镜,将自己当年那副在生死边缘仓皇挣扎的狼狈模样,毫无保留地封存在了这一方寸白纸之上。
八百里苍茫云海瞬息而过,巨型飞舟在沿途数座戒备森严的隐秘前哨大营短暂停留核验关防之后,在一阵破风呼啸声中,平稳降落在了迷雾森林边缘的雾林坊市正门之外。
今日的雾林坊市,早已不复当年那般破败荒凉的苦寒景象。
原本泥泞不堪的狭窄石径被生生向两侧拓宽了数丈之宽,数不清的简易木棚依傍着长街鳞次栉比地排开,一辆辆装载着堆积如山的高阶灵石与战备辎重的庞大兽车,正拥挤不堪地深陷在木棚阴影之下。
沉重的玄铁车轮碾压过深不见底的黏稠湿泥,在长街之上留下了数道触目惊心的深陷辙印;四方修士的叫卖声、灵兽的咆哮声与阵法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喧嚣鼎沸之势,竟比陈平安记忆中当年最繁华的光景还要狂暴热闹了数倍不止。
一位身着灵云宗内门锦袍的长者执事早已等候在冰冷的拱形石桥之畔,脸色肃穆地将手中最后一只以重金锁闭的赤铜补给木匣,郑重转交到了宗门领队长老的手中。
他低垂着眉眼,随着浩浩荡荡的人流缓步踱过石桥。
桥下湍急刺骨的溪水翻滚奔腾,发出清脆的哗哗水声,陈平安下意识侧过头颅,视线穿透稀薄的雾气,一眼便望见了昔日旧岔路口耸立的那一株熟悉的老松。
那株老松仍然如多年前那般,以一种倔强孤傲的姿态斜斜探出虬结盘曲的苍劲枝桠,宛如一位忠诚的沉默卫士,日夜守候在通往死境的岔路边缘。
当年被三阶凶兽利爪撕开的那道狰狞树皮缺口,在漫长岁月的洗礼下早已长合抚平,然而在那深深扎入冻土的粗壮松根周遭,却赫然多出了一道泛着淡淡金光的镇妖司特制“拦雾符”。
他右手掌心微不可察地在腰间冰冷的刀柄上轻轻抚过,随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开大步,跟随着大队修士坚定的步伐,一步踏上了通往森林腹地的古老青石小径。
一身素白道袍的苏瑶飘然行至桥头正中央,那双清冷如万古寒潭般的深邃美眸,顺着漫天弥漫的浓厚白雾极目远眺了片刻,随即长袖微拂,示意灵云宗的前锋队伍先行开拔。
她那宽大雪白的云袖自冰冷的石质栏杆上轻轻掠过,几滴凝结在石雕异兽头顶的晶莹露珠随之无声滚落,砸在泥泞之中摔得粉碎。
踏入古林不过百丈,周遭遮天蔽日的苍茫古木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稠密起来。
脚下铺设的残破青石板大半早已深埋在厚厚的腐烂落叶与淤泥之下,每一脚踩踏上去,皆软绵绵地陷落半寸。
乳白色的粘稠雾气宛若一条条拥有生命的游蛇般,缠绕着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缓缓游弋流淌;一股夹杂着泥土发霉与草木腐朽的浓烈潮气扑面而来,让人恍惚觉得,整座沉睡了万古岁月的莽荒原始森林,正缓缓自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冰冷苏醒。
陈平安行至当年那条命运转折的岔路口前,下意识驻足,朝着幽暗的西侧密林深处深邃地望了一眼。
当年采摘翠玉参的那处险峻山谷入口,如今早已被宗门先遣队伍拔地修筑起了一座高达三丈的精钢巡查木楼。
高楼之上驻守的两名灵云宗执勤弟子远远望见大队人马临近,连忙自箭垛后探出身形,熟练地挥动起手中的令旗,方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横亘在必经古道之上的三道封灵光索。
“诸位师兄师姐切莫大意!前方右侧山沟受暗流侵蚀坍塌涨水,路基已空,务必紧贴左侧山壁通行!”
木楼之上的哨兵扯开嗓子,焦急地大声示警提醒。
前方的裴铮闻言,反手将背负在宽厚肩头上的玄铁重盾向上狠狠提拉了半寸,率先迈开沉重的大步踏上了侧翼的一块巨大青石。
然而就在他的靴底刚刚踏实石面的刹那,脚下看似坚固如铁的青石猛然向下一沉,缝隙之中刹那间咕咚一声喷涌出一股黏稠冰冷的浑浊泥水。
尾随在后的他瞳孔微缩,右手快如闪电般自其背后探出,一把稳稳托住了裴铮下坠的肩甲。
“不可踩这块!踩左边那一块,那块巨石根部深扎在地下石槽之中,受得住力。”
裴铮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借力向后倒退半步,改换步伐稳稳踩在粗壮的树根盘结处。
体内雄浑的土属性法力顺着厚重的皮靴底无声扩散而出,强行将周遭松散滑脱的碎石挤压夯实进了沟壑边缘。
“好家伙……表面看着跟铁打的一般结实,肚子里竟早已被暗流掏成了空壳。”
裴铮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回过头来朝着身后的众人郑重打了个手势。
陈平安见状淡然一笑,眼底的那一抹戒备与谨慎却随之再度加深了三分。
古迹废墟之中的凶险从来都是如此,纵使自己早年侥幸走过一遭,在千变万化的天地造化与岁月侵蚀面前,所有的经验,皆必须当作前所未有的死局重新审视。
走在队伍侧翼的沈禾表情恬静,自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碧绿的特制木签,轻巧地挑开低垂在道路正中央的粗壮藤蔓,又耐心十足地将几片生满诡异紫斑的剧毒叶片挑入深草丛中。
她自袖中抽出一根浅绿色的蚕丝细线,利落地将断裂倒垂的毒藤远远捆扎在古树主干一侧,随后转过身来,朝着身后跟随的年轻弟子们轻轻招了招手:“诸位且将袍服下摆好生扎紧收拢,莫要贪图凉快,省得待会儿一路上被这些‘紫斑刺藤’挠得皮开肉绽。”
几名背负着沉重药箱的年轻杂役弟子闻言,连忙慌慌张张地低下头颅手忙脚乱地束紧衣角,引得身旁几位资深战修忍不住发出一阵善意的低声轻笑。
“这等紫斑灵藤背面生满的细小倒刺十分隐蔽,一旦蹭在衣料之上,钻入袖口皮肉,便会化作钻心蚀骨的奇痒。”
他凝视着那些被捆扎妥当的斑驳叶片,目光微恍。
“当年同行的林巧师姐,亦是在这同一处拐角,这般出言细致提醒我等的。”
宋砚以手中冰冷的剑鞘稳稳压下横亘在头顶的一截枯枝,侧身让沈禾先行通过,闻言转头笑问道:“陈兄弟口中的林师姐,便是当年与韩铁师兄一同并肩历险的那位女中豪杰?”
“正是。除她之外,尚有同宗的赵弓与钱通两位师兄,那一趟算上在下,前后拢共五人。”
陈平安一边轻声回应着,一边顺着潮湿的山壁缓缓向前踱出数步。
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拨开遮蔽在青黑石壁表面的一层厚重湿藤。
在藤蔓掩映的阴暗处,两道斜斜斩入石壁深处的古老剑痕赫然暴露无遗。
其中一道入石很浅的剑痕,早年已被厚重的斑驳青苔填补磨平了大半;而另一道深可见骨的凌厉剑痕,其边缘之处,至今依然清晰残留着一抹森白如雪的断石粉痕。
他缓缓伸出手,以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冰冷刺骨的白色石痕边缘。
想当年自己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小小卒子,走在危机四伏的队伍正中,冷不防听闻古林最深处传来的那一记惊天动地兽吼之时,整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狂跳蹦出。
而今时光流转,手中已有惊涛宝刀护身,丹田气海深处更是有浩瀚如海的法力日夜奔腾不息,脚下这条通往未知深渊的幽暗古道看着虽仍旧玄秘莫测,然而胸膈之间所激荡的,却早已是一副足以从容直面生死的沉稳定力。
陈平安轻轻抚平凌乱的藤蔓,重新将其遮蔽在石痕之上,快步跟上了前方同伴的步伐。
山道在嶙峋的古老巨石之间拐过了最后一道近乎九十度的险峻弯角,眼前原本逼仄压抑的古林地貌,毫无征兆地骤然开阔明朗起来。
断壁残垣、碎石遍地的古老建筑轮廓,开始穿透重重迷雾,一点一滴地勾勒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两尊高达丈许的狰狞石雕异兽一左一右颓然斜卧在倾塌的汉白玉石阶两侧,坚硬如铁的脊背之上,早已爬满了密密麻麻、粗如儿臂的发黑草根与厚重地衣。
昔日镇守上古宗门威严的通天煞气,早在这数千载光阴的无情侵蚀之下,尽数被磨平内敛进了那一层层斑驳沧桑的青苔之中。
他缓步走到左侧那尊残破的石兽之畔,目光平静地越过早已坍塌大半的古老院门,最终稳稳落在了右侧前方一座低矮沉寂的大殿之上。
那赫然是昔日惨烈厮杀的核心之地——丹药阁。
阁楼上方那根雕龙画凤的巨大承重主梁依旧维持着当年被巨力震裂倾斜的姿态,而在偏殿门前原本狼藉一片的废墟乱石之上,此刻已然被宗门阵师整齐地插满了一整圈崭新的预警阵旗。
明黄色的旗面之上,清晰镌刻着代表已勘通行方向的符箓指示。
负责在此处按剑扼守门禁的镇妖司当值弟子在严苛地勘验过众人的身份玉简之后,方才侧身将四人引向了外侧的一处平整石台。
“殿内寒潭周围的数块青石地板早已被地下阴煞暗流掏空,凶险异常,还望诸位道友切莫偏离白垩虚线半步。”
陈平安迈步踏入阴暗潮湿的偏殿之内,脚下的步履最终在中央那座干涸大半的深幽水池边缘悄然停驻。
古老的水池早年已被粗壮疯狂的古木藤根蛮横霸占了大半,残破殿顶几处倾塌的豁口处,有几缕苍白清冷的天光斜斜洒落在静寂的水面上,被微风吹拂得碎裂成几块不断晃荡跳跃的粼粼银斑。
几片枯黄的腐叶贴着池角打着凄凉的旋儿,水滴自房梁滴落的轻响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更将整座大殿衬托得宛如一座尘封万载的森然孤坟。
当年那株摇曳生姿、散发着漫天药香的“净水莲”扎根生长的核心泥洼处,至今仍然孤零零地残留着一圈散发着淡淡灵性的温润灵泥痕迹。
他缓缓蹲下身子,目光细致地扫视过冰凉潮湿的池沿石壁,伸出两指,自一道隐蔽的石缝深处,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破碎阵石残片。
阵石表层铭刻的水行古老符纹早已残缺得只剩半道断纹,指尖稍稍发力摩挲,边缘处便簌簌滑落下一层细密的风化石粉。
“这是……碧波护灵阵的阵基残核?”
一旁的宋砚一眼便辨认出了这道残纹的来历,忍不住俯下身躯,表情凝重地望向阵旗锁定的那道恐怖地裂缺口。
陈平安缓缓颔首,将手中的阵石残片郑重地重新平放回原处。
“不错,当年我们一行五人冒险破除的,恰恰正是这一处阵法死穴。阵纹崩碎的那一瞬间,沉睡在此殿后方山腹深处的那头黑鳞踏山兽……便被惊醒了。”
他低沉的话音在空旷的大殿内缓缓回荡,视线已然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偏殿正后方那一座宛若天堑般的陡峭青黑山壁。
那一日震撼魂魄、撕裂苍穹的狂暴兽吼,仿佛在这一刻再度穿透万载玄冰,自冰冷的岩壁深处滚滚轰鸣而出。
房梁之上积攒万载的灰尘如落雨般簌簌而下,池水翻腾激荡,当年那个尚显稚嫩的年轻人,掌心里攥着阵旗、被恐惧与绝望浸透满背冷汗的无助场景,宛若就在昨日。
一念及那头体如山岳、坚不可摧的远古凶兽,陈平安至今依然能清晰回忆起当年迎面扑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滔天血海腥风。
裴铮顺着他的视线凝视着厚重的山壁,下意识将抗在肩头上的厚重玄铁盾向外侧挪动了半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听韩师兄说,当年破封杀出的,可是一头货真价实的三阶大妖。”
“不错,三阶下品的大凶之物,当年若非苏瑶前辈自漫天冰雪中横空出手,我等几人早已化作那畜生腹中的血食白骨。”
话音甫一落地,偏殿破损的门槛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衣料摩擦之声。
苏瑶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宛若自画卷中踏出一般,悄无声息地迈过了门槛。
她那截欺霜赛雪的修长玉指随意地在墙角处一片通体泛白、凝结着万载不化寒霜的石壁纹理上轻轻滑过,一抹微弱的森蓝寒芒,随之自石缝深处悄然升腾而起。
昔日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冰葬”强横术法残留在这方天地的微末气息,在她温润的掌心之中静静盘旋流淌了数息光阴,方才宛若完成了跨越岁月的使命一般,缓缓溃散化作了漫天灵光。
“当年这一堵残破石墙,终究是替我等挡下了几分杀孽。”
苏瑶清冷的话音轻淡,仿佛只是在对一位沉睡多年的故友低语。
那一缕消散的寒芒自她指间飘落,便宛如一封在冰雪中沉睡了无尽岁月的旧信,终于等来了能够将其拆阅的主人。
陈平安凝视着她那完美无瑕的侧颜,原本因直面旧地而泛起波澜的心绪,在这一刻归于前所未有的安宁与笃定,随即默不作声地转身跟随在她身后,迈步走向了偏殿正后方的狭长幽径。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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