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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两份名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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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那繁复深奥的引雷古纹首尾呼应、严丝合缝地在纸面上圆满闭合,原本躁动不安的深邃亮芒在符胆深处沉寂平稳下来,被他小心翼翼地与早先留存的一张旧符重叠放置在一处。

行至此刻,三张防御强悍的二阶上品岩铠符,两张迅疾逃遁的二阶上品风行符,两张大范围杀伐的二阶上品熔岩符,两张攻坚破甲的二阶上品雷爆符,外加此前早已备妥的数张二阶中品雷焰符、毒藤符等杂项灵符,腰间原本干瘪空虚的符袋,终于再度变得沉甸甸、充实无比。

粗糙的指腹顺着那一只只熟悉的皮质暗格缓缓滑过,这等将身家性命尽数化作冰冷符宝握在掌心的厚重底气,远比在万众瞩目下听闻千百句对自身刀法的虚浮赞誉,更让陈平安心安如磐石。

制符事毕,紧接着便是开炉炼制二阶上品补元丹。

此番自演武场赢回来的几株珍贵老药根茎质地异常肥厚坚实,切开温润表皮的刹那,流淌而出的草木药汁亦比寻常货色浓郁黏稠数倍。

他严格谨遵刘长老早年在丹道手札上的朱砂批注,将坚韧的厚片灵材先行投入青铜丹炉之中以文火漫长温炼,待其内蕴的狂暴药性被驯服之后,方才将薄脆的辅药切片依次按时辰滑入炉膛。

第一炉萃取出的药液底部,不可避免地漂浮着一层微不可见的浑浊杂质。

陈平安手托瓷盘凑到明亮的灵烛下方细致勘验了许久,以精妙的神识微操,将沉淀在最底部的焦黑残渣剥离滤净,唯独留下最上方澄澈透亮的淡绿药液,在温养的大阵中徐徐相生相融。

深红色的地火不知疲倦地舔舐着古朴的丹炉腹底,清雅高绝的沁人药香在紧闭的炉盖深处反复回旋蒸腾了数十次,渐渐蜕变幻化成一股沁人心脾的甘醇清润之息。

铛——!

待到炉盖轰然揭开的刹那,两枚通体泛着淡淡青辉的圆润灵丹相继滚落入冰凉的白玉承丹盘中,宛若两颗刚刚在拂晓晨曦自灵树上摘采而下的带露灵果。

他屈指捻起一枚丹药,借着光线逐一审视着平整的丹面与吞吐的微弱灵光,随后又依照泛黄的丹道秘册,细致比对着丹药合口处那一抹宛若天然生成的细密收口丹纹。

丹方与药性确凿无疑属于二阶上品的绝顶层次,然而成丹之后所能展现出的药效,自当依照丹师造诣进一步细分为下等、中等与上等三个截然不同的层次。

眼前这两枚新出炉的补元丹,药力融汇天衣无缝,丹体表面流淌的荧光亦均匀沉稳,已然稳稳迈入了“中等品质”的高门槛;唯独在丹纹收口的关键一处,尚且残留着一缕很淡、几乎难以被神识捕捉的滞涩焦纹,足见在最后凝丹的一刹那,对于火候极境的拿捏依旧有可供继续打磨精进的微末空间。

陈平安捏着微温的灵丹细细端详良久,心底深处已然涌现出莫大的满足。

从昔日初涉丹道时那一炉炉连药液都无法顺利凝练、动辄焦黑炸炉的狼狈不堪,一路摸爬滚打至今日能这般从容闲适地开炉炼出这等圆润无瑕的高阶灵药,漫长岁月中流淌的无尽汗水与心血,终究是未曾辜负自己,尽数实打实地化作了掌心之中掌控的术法。

略作调息温养之后,第二炉药材亦顺利开炉下料。

此番同样收获了两枚药力凝练的中等品质二阶上品补元丹。

四枚珍贵的回灵补元丹被他分别装入两只严密贴着封灵符的寒玉瓷瓶之中封存,原本储物袋内尚存的翠玉丹被整齐挪移至另一只瓷瓶备用,而应急回灵用的小小扁玉瓶,则被陈平安顺手插回了最顺手的腰侧外挂囊袋之中。

待到将一切丹符法宝收拾齐整,他方才缓缓自储物袋的最底层,将那张绘制着迷雾森林外围走势的泛黄羊皮旧图平平摊开在桌案之上。

丹药阁残破倾塌的断壁侧畔那一根扭曲弯折的墨线,分明还是陈平安当年惊魂未定之时,贴着寒潭残池的边缘以颤抖的手掌亲手勾勒下的。

生长着翠玉参的那处隐秘山谷、孕育出冰清玉洁净水莲的那座阴冷偏殿……一处处早已蒙尘在岁月长河之中的凶险记忆,随着这张陈旧图卷的徐徐展开,再度清晰无比地自识海最深处翻涌而出。

遥想当年,自己不过是一个尚要提着长刀、战战兢兢紧紧跟随在韩铁厚重背影之后的微末炼气小修。

在那头恐怖绝伦的三阶下品庞然大物当头扑杀而来的刹那,仅仅是那扑面而来的滔天凶煞妖威,便足以压迫得自己胸膈窒息、四肢僵冷。

而今时光荏苒,当自己再度有资格踏足那片封印万古的凶险迷雾之际,掌心之中,终究是积攒下了足以横刀立马、从容直面风暴的深厚底蕴。

……三日之后,演武大殿前最后一场正式名额争夺战的钟声悠扬落定,五面代表着各方顶尖道统的高耸锦旗,在猎猎长风之中依次升起在演武广场的正中央。

镇妖司以优势高居榜首,独占第一批开拔的六支精锐小队共计三十个探索名额;灵云宗紧随其后位列第二,分得四支小队共计二十个入山名额;青云宗位列第三,得三支小队十五人;紫阳宗位列第四,得两支小队十人;至于行事阴鸷莫测的魔道巨擘阴儡宗则屈居末尾,仅得一队五人。

主持大局的金丹执事当着万千修士之面朗声宣读法旨,随即将这足足八十名精锐修士的生辰名号与宗门灵息,一一拓印铭刻入专司通关的上品通行玉简之内。

丰厚的灵石、各色二阶上品攻防重宝、以及数套珍贵的高阶传承玉简,按照正式赛各自斩获的显赫名次依次由专人发放而下。

各路天骄鱼贯登台领赏画押,沉寂多日的演武广场边缘,再度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狂热的欢呼与议论狂潮。

他隐匿在人群最边缘安静驻足观瞧了片刻,腰间悬挂的传讯符骤然微亮,陈平安扫了一眼内中传来的方位密令,随即悄无声息地抽身脱离了喧嚣的人潮,轻车熟路地拐入了坊市深处一座被灵云宗临时租借包揽下来的僻静深宅别院。

别院青砖铺地,其内已有三位同门打扮的精锐修士静候多时。

一位身负三尺青锋、身形挺拔如苍松的青年剑修率先跨前一步,郑重抱拳行礼:“灵云宗战修殿,宋砚。修为忝列筑基后期,平日与敌搏杀,惯使右手剑路。”

立在其身侧的一位面容粗粝坚毅、身形壮硕魁梧的厚重修士,顺手将倚靠在墙根下的一面沉重巨盾向身侧挪移了半寸,朗声笑道:“厚土峰内门弟子,裴铮。修为筑基中期,一手二阶土甲重盾之法与地脉固土撑梁的土系遁术,自问还算拿得出手。”

站在队伍最末尾的一位素衣女修,闻声合拢手中那卷泛黄厚重的灵植图谱,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一礼:“百草峰沈禾,修为筑基中期。早年多随长辈专研翠绿生发法术,于荒野深山中辨识灵植根节、育苗辨毒等微末杂学,平日里钻研涉猎得略多一些。”

他面色从容,亦恭谨抱拳还了一礼:“灵云宗灵植堂陈平,修为筑基中期。行军布阵、近身刀盾护身之术略懂几分,若在险境之中撞见负伤同袍,在下于调理气血外伤一道上,亦能勉强帮衬一二。”

裴铮听到“略懂几分”这四个字,那张布满风霜的面庞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忍俊不禁的大笑:“陈师弟,你这一句‘略懂几分’,前两日在演武大台之下,可是让台下各宗各派不知多少自命不凡的天骄听得直翻白眼、记在心头呢!”

宋砚与沈禾亦相视莞尔,原本因初次结队而弥漫在庭院空气中的那一丝生疏与拘谨,顷刻间在众人的笑声中冰消瓦解。

端坐在一旁的宗门执事肃然起身,将一册朱砂封泥的专属探索队册平推至四人面前。

队伍名册之上,苏瑶作为此番灵云宗特许聘请的高阶统领供奉,高居领队首尊之位;而陈平安等四人则各自占据一席,五人的名字工整并列在灵云宗二十人的总大名单之中。

一枚代表着元婴大宗认可的特许高阶统领专属朱红火漆大印,严丝合缝地烙印在队册的正上方。

他反复核对过队册上自己的名讳与职司无误,抬眼打量了一番庭院中央耸立的那两根斑驳倾斜的古旧演武石柱,温和开口提议道:“距离动身尚有少许光景,趁着眼下四下无人,咱们四人不妨先行在此地合练推演几轮遭遇凶险时的进退阵型?”

宋砚双眸微亮,当即抚掌赞同;裴铮毫不含糊地反手提起重盾护在胸前;而沈禾亦从容将灵植图谱收入袖中,双手微拢,指尖泛起淡淡青芒。

庭院朱门至那两根古旧石柱之间,不过容得下两名成年修士并肩通行的狭窄宽度。

依循常理,裴铮持厚重土盾居中顶在前沿;宋砚仗剑贴守在右翼攻杀空当;沈禾则屏息凝神,自指尖顺着青砖缝隙向着石柱根部悄然蔓延送出一缕细若游丝的翠绿感知探灵须;而陈平安则手按阵盘,稳稳游弋在队伍最末端,负责随时压阵插旗封锁退路。

然而方才向前跨出不过两步,宋砚行云流水反手横剑格挡的一式回风穿林,手中修长的剑柄末端,便轻微地与他凌空布设阵旗的手臂擦撞在了一起。

二人身形微顿,不约而同地止步收招,相视一笑。

“方才是我起剑角度稍偏,我往左侧自然让开半尺空当。”

“那我出旗换步之时,右足顺势向外跨开三分便是。”

当下四人重新折返门前,再度演练推进。

这一回,长刀飞剑与四方阵旗的起落转换皆有了从容的闪转腾挪余地。

然而待行至石柱正核心地带之际,裴铮因唯恐盾面阻挡了后方反击的视线,撤盾变向的动作稍显仓促急躁了半分,以至于沈禾深埋在石柱缝隙深处负责探查伏杀的那一缕木灵细须,险些被沉重的盾牌下沿生生压断。

“裴师兄莫急,且待我口中道出‘根须尽敛’四字之后,你再行收盾换防不迟。”

沈禾轻盈地蹲下身子,指尖灵力微吐,小心翼翼地将那缕青绿的木灵细根自石缝深处完整抽出,带出了一粒松动的微小砂砾。

裴铮脸色一凛,立刻催动一缕浑厚的土属性法力将其平稳压回原处,郑重地应承了下来。

如此周而复始地反复推演磨合了七八轮,四人之间的呼吸进退与招式转换,总算在无声无息中达成了十分惊人的默契。

宋砚的凌厉飞剑自右翼破空刺出,陈平安掌中的阵旗便顺畅无阻地贴着左侧死角稳稳钉死地脉;而每当沈禾收拢灵须轻盈转身之际,裴铮那面厚重如山岳般的青石重盾之后,已然十分周到地为后撤的同伴让出了一处安全的避风之所。

到了最后一轮推演的紧要关头,宋砚目光微变,毫无征兆地将左手重重按在他的肩头之上,整个人身躯顺势向下一沉。

“假若行军中途有同袍遭受重创气机涣散,咱们且依循此等绝境,再好生试演一回!”

陈平安脸色沉凝,反手一把稳稳架住宋砚倾斜的躯体,带着他风驰电掣般穿过两座石柱间的逼仄裂隙。

身后的阵旗调度顺势先收回外侧,维持截断后路的层层阻隔迷雾。

沈禾早已提前一步飘然落于石阶另一端引路戒备,而断后的裴铮直至亲眼目睹二人稳稳越过石柱投下的阴影之后,方才将手中的重盾以泰山压顶之势,寸步不让地徐徐向后平推封死。

这一轮撤退虽然较方才慢了三成有余,然而在整座狭窄的石道之中,每一个人皆能清晰真切地感知到身侧同伴在绝境中毫无保留伸来的坚实臂膀。

演练停歇,宗门执事走上前去,将一份早已草拟完备的内部收益契约分别递至四人手中。

契约之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在遗迹废墟内部,凡属个人机缘独力斩获之物,皆由修士自行封存保管;凡属四人合力破除古老禁制所得的天材地宝,则严格依照破阵与搏杀时的出力多寡当面公平协商,必须先合力将重宝护送脱离凶险腹地之后,方可细致分割归属。

四人表情肃穆地逐条审视完毕,毫无异议地各自在契约末端留下了专属的灵息印记。

夜幕低垂,苍穹之上的星斗渐次隐没于厚重的铅云深处,演武石柱投下的森然阴影,不知不觉间已然悄然延伸到了庭院的门槛边缘。

苏瑶确认动身汇合的具体时辰密信亦在此时由传讯纸鹤破空送达——遗迹深处那最为凶险高深的万古禁制,将由她亲自先行勘探勘验;而他等四名筑基中后期的接应范围与大队行军路线,则被她以极尽严整的笔触勾勒在了同一张绢布阵图之上。

陈平安取出随身炭笔,将方才四人合练走顺的数条逃生隐秘脉络细致填补进去,随后当着三人的面拓印成四份,各自贴身收入储物囊中。

临行辞别之际,沈禾轻巧地蹲伏在石柱脚下,以温和的木灵气将方才被法力震荡翻卷而出的细碎草木根须,一点一滴轻柔地重新埋回湿润的泥土深处;裴铮顺手将方才演练时不慎被巨盾撞得倾斜的浇水木桶平稳扶正;而宋砚则静静立在石案之旁,以宽厚的剑鞘,替他压住了那张被萧瑟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旧图边缘。

自北方群山深处席卷而来的湿冷山雾,已然如同一层刚刚铺展开来的冰冷白纱,顺着高耸的院墙无声无息地蔓延渗透而入。

陈平安脸色平静地卷起手中的古老图卷,将其稳妥纳入袖袍深处。

对于这一趟即将再度踏入的迷雾森林生死之行,在他的心海深处,已然勾勒出了一幅前所未有清晰而坚实的壮阔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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