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六人出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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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锚摇橹，速去前沿驻哨船坞修补船底漏损。”
掌舵的老修士如蒙大赦，颤抖着双手飞速转动舵柄，死里逃生的补给船顺着平缓的海流，缓缓朝着驻哨的方向驶去。
何小七在船底最后巡视了一圈，浮上水面详细交代了裂口的受损尺寸，嘱咐底舱的杂役迅速用临时备下的防水铅皮与油木封堵。
他静立在礁石之上，待到笨重的货船脱离了隔水大阵的笼罩范围，方才并指如剑，逐一散去了虚空中笼罩的湛蓝灵光，弯下腰将两面主阵旗自湿滑的石缝中缓缓拔出。
钱彪一屁股坐在浅滩的礁石上，手里的长柄大斧上糊满了发臭的黑泥，宽大的裤腿湿透肮脏得几乎瞧不出原本的青布色泽。
然而当他抬眼望向远去的货船甲板上那一排排干干净净、未曾沾染半点污泥的药匣时，抬起衣袖抹去满脸横肉上的汗渍，咧开大嘴放肆地笑了起来。
“他娘的……这一艘笨木船折腾起来，比当日斩杀那头借浪兽还要费劲十倍！”
冯远飘然收回飞剑，低头打量了他那张满是黑泥的脸庞一眼，冷冷道：“凶兽尚能开膛破肚，你若有胆量，方才怎不对着这破船来上一斧？”
钱彪闻言拎起沉重的砍斧煞有介事地凌空比划了两下，自己反倒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孙平缓缓摊开颤抖的手掌，粗糙的掌心正中被粗粝的麻绳生生勒出了一道皮肉翻卷的赤红血痕，海风一吹，火辣辣地钻心刺痛。
何小七自小船边缘探过头来打量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小瓷瓶顺手抛了过去。
“先将这瓶化瘀膏涂上，回了值房再去取些药汁好生泡上一泡。”
陈平安迈步走上前去，俯身帮着孙平将货船抛下的那截咬死的粗绳结一点点解开，两人合力将湿透的缆绳平整收回了船舱暗格之中。
破损的补给船在前方水域缓缓开道，第七小队的小船则始终贴着外侧的汹涌波涛一路护送相随。
直到远处前哨岛上的驻防修士接过了牵引缆绳，那几名惊魂未定的搬运修士依然毕恭毕敬地伫立在船尾，朝着小船上的六人连连躬身作揖。
石岩大度地挥了挥手，小船随即在海浪中调转船头，重新驶向波涛万顷的巡航主线。
虽然湿漉漉的甲板上踩满了发臭的泥泞脚印，但这逼仄的小船之中，终究是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快意欢声。
交接完一整日的巡查海图与巡防文牒，他回房换过一身干爽的青布袍服，贴身揣好那卷记载详尽的救治玉简，便独自一人趁着暮色动身赶赴后山。
清幽的炼药静室半掩着房门，岳承山老丹师正端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前，就着明亮的灵石灯烛，一丝不苟地核验着蓝海澜下一阶段调理生机所需的灵药名录。
姜澜羽则静静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指尖翻飞，将一只只封灵木匣内部的柔软丝垫仔细铺垫平整，纤细的麻绳在她指尖灵活穿梭，最终被打成了一个个端正平整的同心结。
当听闻迷雾森林深处的古老遗迹有可能在近期启封的消息时，姜澜羽手中翻飞的细绳骤然一僵，整个人蓦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锁定在陈平安的脸上。
“那……那般深邃隐秘的上古地界，定然藏有还没绝迹的上古药圃吧？”
话音甫一脱口，她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自己反倒先将声音压得又低又轻，仿佛唯恐这骤然生出的一线渺茫期盼，会惊扰了冥冥中沉睡的造化。
他迈步走入静室，将怀中拓印的新影图卷平整铺陈在石案之上，抬手点在深处飞檐后方那大片未知的空白之中。
“此番显露出来的山门确实已然探入腹地深处，至于门后究竟是何等光景，唯有踏入其中方能知晓。”
说着，陈平安将姜羽的救治玉简恭敬递至岳承山身前，随后又取出了昨夜灯下细细梳理出的四道疑难条目。
“若当真有幸在遗迹深处撞见四阶层次的天地灵药，此等至宝哪怕损毁了一根细须皆是莫大的罪过。晚辈此番前来，是想请岳老详加指点，先行认清这等药王的气机脉络，学一学这等古药该如何完好无损地采收回宗，免得至宝近在眼前，反倒因晚辈手段笨拙而伤了药根灵气。”
岳承山仔细翻阅着纸上工整的小楷，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一抹赞许之色，伸手自一旁抽出一张空白的药性图谱。
老人提起朱砂笔，先是寥寥数笔勾勒出姜羽体内如今千疮百孔的枯竭经脉，随后在丹田与泥丸宫的几处要穴周遭重重描摹数圈。
“姜羽现下的身躯，便宛如一棵早年遭遇了狂暴雷火洗礼的枯朽老树。他体内寿元的严重亏耗，伤的是这棵老树深处尚存的最后一线生机；而道基的崩裂，则是将原本深深扎入大地深处的根系尽数撕扯松脱了。”
朱砂笔尖顺着一条纤细的经络徐徐滑落，最终稳稳悬停在下腹丹田的一处空窍之上。
“所谓补寿的四阶灵药，其药力必须温厚醇和，能如春雨润物般将那衰败的生机一点一滴重新温养蕴育而出；而修补道基的大药，则要药性厚重绵长，能顺着周身血肉筋脉的孔窍一路深扎到底，将那些已然松散溃败的根基一寸寸重新续接焊死。这两样宝物在药性上各司其职，各有其用。寻齐后，我会依据他的脉象与两味药性的厚薄慢慢配方，争取将他自鬼门关唤醒。”
姜澜羽默默起身，默契地立在案旁研墨。
黝黑的墨锭在砚池中轻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连带着呼吸都随之放轻了许多。
他表情肃穆，提笔将两类灵药的根本差异一字不差地附注在纸卷边缘，随即进一步请教采摘之后的封存手段。
岳承山自斑驳的旧木架上抽出了几页泛黄的古老图谱，上面将各种灵药的根节深浅、叶脉脉络以及药灵气孔的所在，皆以工整细致的工笔白描刻画得栩栩如生。
“采摘之时，切莫急于拔出。先辨其根系究竟是如何与周遭地脉灵土交织相接，再辨其周身喷吐的药气究竟自何处孔窍流转。若是侥幸遇见上古封养的残存药畦，务必将其周遭勾连的禁制阵纹一并依样临摹下来。”
老人的笔杆在其中一幅布满密密麻麻细碎须根的图谱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有些通灵药王全凭周身万千细须吞吐天地造化，起出之时必须连同其根部周围数尺见方的护根灵土一并整体掘出，如此药力方能凝而不散；而有些异种的精华尽皆积聚在主干节瘤之中，采摘时若是不慎碰裂哪怕半个细小节瘤，内蕴的天地药气便会在瞬息之间自伤处溃散殆尽。”
陈平安凝神细看，指尖顺着图谱上的纹路虚虚比划着根节之间的微小间距。
“晚辈敢问岳老，纵使皆是四阶层阶的大药，待到侥幸采摘送回东海之后，具体入药的方剂是否还需重新斟酌配伍？”
“那是自然。届时既得严密参照姜羽当下的魂魄脉象虚实，亦要细细掂量你所采摘回来的灵药品相究竟偏向何种属性。”
岳承山长舒一口气，将朱砂笔轻轻搁在笔搁之上，抬眼凝视着面前这个行事稳健如渊的年轻人。
“若能自那座上古遗迹中取回合用的四阶主药，便等同于将这看似绝望的死局生生往前推进了天大的一步。至于后续的君臣佐使如何配伍，交由我来慢慢斟酌便是。”
姜澜羽低垂着眉眼，缓缓将墨锭放回原位，原本抠在木匣边缘泛白的纤细五指，在这一刻一点点松了开来。
老人这句轻描淡写却重若万钧的“交由我来慢慢斟酌”，落在她的心头，比世间任何信誓旦旦的虚妄宽慰都要踏实百倍。
岳承山自石座上缓缓站起身来，行至身后的内库重地，自厚重的阵法暗格中取出了两只通体晶莹、泛着幽幽白霜的寒玉长匣，又附带取出一大包散发着浓郁草木清香的特质护根灵泥。
这两只寒玉匣的内壁上密密麻麻雕琢着极尽繁复的封灵禁制。
老人示意他上前，手把手教陈平安如何调动自身筑基灵力去引动匣壁阵纹的启闭开合，又细致入微地演示该如何将湿润的灵泥层层包裹在药根周遭，并巧妙留出三处微不可见的透气暗窍。
随后，岳承山随手从身旁的药架底层抽出一截晒干多年的粗糙枯木老根，啪的一声扔在桌案之上。
“眼皮子看会了算不得真本事，十指手腕上的劲道亦需跟得上才是。且拿这截废根好生上手试上一试。”
他面色沉静，双手稳稳托住那截干枯的根节，小心翼翼地将黑褐色的护根灵泥自四周一点点聚拢合抱而上。
然而就在陈平安指腹发力、企图将灵泥按入交叉错落的干瘪须根深处之际，老人的朱砂笔杆啪的一声轻响，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手腕松开半分！包裹药根便如给初生婴儿裁衣一般，若是勒得这般死绝，内里的灵药连周身气孔都无法吞吐呼吸，岂非等同于亲手将其生生闷杀？”
陈平安指尖微颤，旋即恍然明悟，连忙将指缝间的力道舒缓开来，沿着细碎根须的外围巧妙留出了数道微小的缝隙，随后以两片宽大柔软的青灵叶平平托住根部底座，方才小心翼翼地放入寒玉匣内。
匣盖徐徐合拢至半途，边缘刻录的数道封灵禁制随之泛起清冷灵光，一股幽幽寒气顺着匣壁内侧徐徐回旋流转，宛如一道无形的护罩将整截枯根严丝合缝地庇护在正中。
他将方才合盖引气时的灵力轻重巨细靡遗地默记在脑海之中，随后再度掀开玉匣，伸出一指贴近根部，细细感知着内里温度的微妙演变，又将指尖吞吐的法力再次放缓收敛了半分。
岳承山背着双手在一旁冷眼旁观，待确认陈平安的一举一动皆已无可挑剔，方才微微颔首，伸手将那截充作靶子的旧枯根收回袖中。
姜澜羽自始至终立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细细端详，待到他稳妥合拢匣盖，她方才快步走上前去，递上一方洁净的丝帕。
陈平安低头瞧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斑驳黑褐药泥的粗糙手掌，忍不住洒脱一笑。
“方才在海上巡航还是一身腥臭海泥，这一转眼的工夫，手上的泥浆倒换成值钱的药泥了。”
“海泥用来填海，这药泥……却是要留着救命的。”
姜澜羽轻声应和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歇，已然将另一只备用的寒玉匣内部的丝垫亦整理得妥妥帖帖。
“若是路上出了差池，第一只玉匣上的禁制有所磕碰磨损，切记先换入这第二只匣内暂避。”
她将两只寒玉匣妥善装入两只特质的厚实兽皮软套之中，甚至用指尖将四个坚硬的边角反复按压夯实，最终方才用力将束口的皮绳拉紧。
他依样在心头推演了一番，将怀中数页详细记录着各种药理特征与采收禁忌的草图按先后顺序列好。
姜澜羽将沉甸甸的玉匣与图谱一并收拾停当，双手托着，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陈平安身前。
“玉匣边角皆以妖兽软筋仔细加固过了，前去深山险地，务必贴身好生收纳。”
言罢，二人并肩跨出静室门扉，穿过曲折幽暗的石道，一同迈步走向了那处清寒彻骨的玄冰密室。
沉重的断龙石门在一阵机关摩擦声中徐徐开启，一股刺骨钻心的彻骨寒气扑面而来。
幽蓝色的阵法微光之下，蓝海澜正孤寂地伫立在那座巨大的玄冰巨柩身侧，一根青葱般的手指，正轻柔地贴在冰柩最外层的森寒流光之上。
待到他言简意赅地将遗迹可能重现的消息低声叙述完毕，蓝海澜那悬停在冰柩表层的指尖微微僵持了数息，方才缓缓收回袍袖之中，从中取出一卷泛着岁月古意的泛黄古卷。
那书卷的边缘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反复摩挲下变得光滑圆润，显然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不知被这女子在孤独中翻阅过多少千百回。
“这卷典籍之中，详尽记录着当年东海龙宫秘库内诸多龙属异种灵植的图谱。此番山门大开，你且一并带在身边。古籍深处的许多灵植叶片脉络生得十分相似，到了难辨真伪的关头，依循药气去细细辨别，或许能更快分清彼此高下。”
陈平安双手接过古卷，先行以掌心滚烫的火属灵气将封面结出的一层细密寒霜徐徐化去，方才珍而重之地将其收入储物袋最贴身之处。
玄冰之内的姜羽面容仍旧安详沉静如昔，身上的袍服褶皱亦定格在当初冰封落下的那一刹那。
外界的天地岁月在红尘中一天天飞速流逝，然而在这方寸之间的极寒天地里，时光的刻刀却宛如被一股霸道绝伦的术法硬生生逼停在了原地。
他跨前两步，目光严谨地自其眉心、心脉一路扫视至丹田周遭的那三道核心冰纹。
冰寒灵芒清澈明净，其内吞吐的生机循环一如既往地平稳厚重。
姜澜羽自冰室外取来一盏散发着温润微光的明玉长明灯，轻轻搁置在冰棺旁的石台之上，随后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灯芯挑亮了半分。
柔和的暖黄灯火映照在冰棺光滑的切面上，倒映出一抹淡淡的暖意。
蓝海澜指腹方才留在冰面上的一小片水痕在寒气侵蚀下再度凝结成白霜，遮蔽了姜羽衣袖的一角，她目光一颤，又轻柔地抬起云袖，将其细细拂拭干净。
三人在冰室之中静默相对良久。
待到陈平安长身而起准备辞行之际，他重新取出怀中新绘制的采药图卷，指着其中两处生僻的叶形，虚心向蓝海澜请教其与龙宫古籍所载的细微差异。
蓝海澜收敛心绪，以纤指在虚空中虚划数笔，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其中的关键症结，陈平安随即提笔在图卷空白处补录下了一行短促有力的蝇头小楷。
踏上下山的崎岖石径之时，清冷的夜风自苍翠树梢间呼啸穿梭，林海发出阵阵如涛般的沙沙轻响。
他低头借着星光最后审视了一遍那张根节脉络图，随后将其同那卷泛黄的龙宫典籍一并塞入贴身衣襟之内。
白日里那艘满载灵谷与丹药的破损货船已然安然归港，而在那暗无天日的寒冰室深处，同样有人在苦苦煎熬，等候着那两味能逆天改命的救命良药。
陈平安抬手按了按怀中鼓囊囊的暗袋，脚下的步履随之加快了三分。
极目远眺，山脚下东海巨城万家灯火正如繁星般逐一亮起，在深沉的暮色之中汇聚成了一条蜿蜒绵长的温暖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