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缠绵藏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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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亥时三刻。
听雨轩内红烛高烧,暖香缭绕。王语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为她卸去钗环,散开发髻。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却依然清丽的容颜,腹部高高隆起,在烛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慕容复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俯身看着镜中的两人。
“表妹,”他声音温柔,“明日我便要走了。这一去,快则一月,慢则三月。你独自在燕子坞,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王语嫣从镜中看着他,试图从那温柔的面具下找到一丝真实。可她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像祠堂里那些碎裂的牌位,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朽。
“表哥放心,”她轻声应道,“我会的。”
慕容复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锁骨,那里“生死符”雏形的红痕又深了几分,在烛光下如一朵妖异的花。他的指尖触到红痕时,王语嫣浑身一颤——不是痛,而是一种冰冷的、如毒蛇爬过皮肤的触感。
“这红痕……”慕容复皱眉,“又严重了。”
“不妨事,”王语嫣垂下眼帘,“大夫说孕期气血旺盛,才会显色更深。待生产后,自会消退。”
她在说谎。
这红痕根本不是孕期反应,而是生死符在慢慢侵蚀她的经脉。每夜子时,便会发作一次,痛痒钻心。她一直瞒着,用李青萝给的解药压制着,但效果越来越弱。
慕容复没有再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从西域求来的‘冰肌玉露膏’,每日涂抹三次,可缓解痛痒。你且试试。”
王语嫣接过玉瓶,指尖冰凉。
又是这样。
温柔的话语,体贴的赠药,仿佛他还是那个关心她的表哥。可她知道,这瓶药膏里说不定也掺了什么控制她的东西——就像那只取不下来的玉镯,就像那碗掺了安神香的汤药。
“谢谢表哥。”她将玉瓶放在妆台上,没有打开。
侍女退下后,屋内只剩下两人。
慕容复将她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他的动作极尽温柔,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烛火摇曳,在帐幔上投出两人交叠的影子,看起来如寻常夫妻般恩爱缠绵。
“语嫣,”他躺在她身侧,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
“记得。”王语嫣打断他,声音平静,“那夜雷雨,表哥练功走火,我闯进密室救你。后来……便有了这两个孩子。”
她故意提起那夜,想看看他的反应。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手臂微微收紧:“那夜是我对不起你。若非我失控,你也不必……”
“不必什么?”王语嫣转头看他,“不必嫁给你?不必怀上孩子?不必被困在这燕子坞,如笼中鸟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
慕容复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语嫣,你怨我。”
“不敢。”王语嫣别过脸去,“我是慕容家的媳妇,表哥的妻子,自然该听表哥的安排。只是有时夜深人静,会想起从前在曼陀山庄的日子——那时我虽不懂武功,但至少……是自由的。”
自由。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慕容复心里。
他忽然翻身压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两侧,深深看进她的眼睛:“语嫣,你听好。待我复国成功,你便是皇后,我们的孩子便是太子公主。这天下,任你遨游。到那时,你要多少自由,我都给你。”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中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
王语嫣与他对视,忽然笑了:“皇后?表哥真会哄人。只怕到那时,我早已是一具枯骨——就像祠堂血书上写的,‘复国必舍至亲’。我,不就是那‘至亲’之一么?”
慕容复瞳孔骤缩。
她知道了。
她看到了祠堂那一幕。
那一刻,他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不行,现在还不行。王语嫣还有用,她腹中的双胎还有用,她救无崖子的血还有用。
“你偷听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是,”王语嫣坦然承认,“我看到了牌位倒塌,看到了血书显现,看到了表哥如何对风波恶下手。表哥,你连跟了你二十一年的家臣都能舍弃,何况是我这个怀着你孩子的女人?”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可心中,早已鲜血淋漓。
慕容复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好。省得我再演戏。”
他从她身上下来,躺回一旁,望着帐顶的绣花:“没错,复国必舍至亲。你,段朱,阿碧,甚至我父亲——所有人,都可以舍。但语嫣,你与其他女人不同。”
“有何不同?”
“你腹中怀的,是‘龙凤夺珠’的吉兆之子。”慕容复侧头看她,“更重要的是,你的血能救无崖子,而无崖子的北冥神功,是我复国大业的关键。所以,在救出无崖子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
王语嫣心中一片冰凉,却又有一丝奇异的解脱——终于不用再猜了,他终于撕下了伪装。
“那之后呢?”她问,“救出无崖子,拿到北冥神功之后,我还有什么用?”
慕容复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王语嫣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早该知道的,从她踏入燕子坞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棋子。只是她曾天真地以为,表哥对她至少还有一丝真情。
现在,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睡吧,”慕容复伸手为她掖好被角,“明日我还要早起。”
他翻过身,背对着她。
王语嫣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她的手悄悄探向枕下——那里,藏着那支磨尖的金簪。
只要一簪,刺入他后心。
以她现在的力气,或许杀不了他,但至少能重伤。然后她可以趁机逃走,去找母亲,去找段朱……
可就在她的指尖触到金簪的刹那——
慕容复忽然转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在找什么?”他声音平静,眼中却闪着寒光。
王语嫣心脏骤停。
被发现了?
她强作镇定:“没什么,只是枕得不舒服,想调整一下。”
慕容复盯着她的眼睛,许久,忽然笑了:“是吗?”
他松开她的手,却顺势探入枕下,精准地摸到了那支金簪。他拿出金簪,在烛光下细细打量——三棱尖刺,淬过毒,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好精致的簪子,”他赞叹道,“淬的是曼陀罗花汁吧?见血封喉,中者麻痹。表妹,你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东西?”
王语嫣浑身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他知道了。
慕容复把玩着金簪,忽然抬手,将它轻轻插回王语嫣的发髻:“这簪子太危险,不适合放在枕下。戴着吧,明日我走了,你也好防身。”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在关心她的安危。
可王语嫣知道,这是警告。
他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别耍花样。
“谢……谢谢表哥。”她声音发干。
慕容复满意地点头,重新躺下:“睡吧。”
这一次,他真正睡了。
王语嫣睁着眼,看着帐顶,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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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刻,天还未亮。
慕容复起身更衣,准备出发。王语嫣强撑着坐起,要为他整理衣襟,却被他按回床上:“你身子重,好好歇着。不必送我。”
“表哥……”王语嫣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泛起泪光——这一次,不是演戏,“此去凶险,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若他能回头,若他能放弃复国……
慕容复动作一顿,低头看她。烛光下,她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楚楚可怜。有那么一瞬间,他心软了——这是他的表妹,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他第一个女人,他孩子的母亲。
可祠堂血书那六个字,如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复国必舍至亲。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我会平安的。你也好好保重。”
他抽回衣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王语嫣瘫坐在床上,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从今日起,她不再对慕容复抱有任何幻想。她要活下去,要孩子活下去,要逃出这座牢笼。
“阿碧。”她轻声唤道。
阿碧从外间进来,脸色同样凝重:“小姐,公子已经走了。包不同和邓百川带着玄鸟卫随行,燕子坞现在只剩二十名守卫,由哑卫统领负责。”
“机会来了。”王语嫣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取出李青萝给的那个香囊。
里面有三样东西:解药、钥匙、化玉散。
她先服下解药——褐色药粉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咙滑下,锁骨处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生死符的毒性暂时压制住了。
然后,她拿出化玉散。
那是一小包白色粉末,散发着刺鼻的酸味。李青萝在密信里说得很清楚:将此散涂在玉镯上,可蚀断玉石,但玉镯与血脉相连,断镯之时,手腕经脉必受重创,至少三个月不能用力。
废一只手,换自由。
值了。
“小姐,真要这样吗?”阿碧泪眼婆娑,“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了。”王语嫣平静地将化玉散倒在玉镯上,“这玉镯是慕容复监控我的法器,只要戴着它,我走到哪里他都能知道。必须毁掉。”
白色粉末沾到玉镯的刹那,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青烟。玉镯表面迅速腐蚀,出现裂纹。而王语嫣的手腕,也随之传来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入经脉!
“呃……”她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小姐!”阿碧想上前帮忙,却被王语嫣抬手制止。
“别碰,”她声音发颤,“这化玉散会伤及触碰之人。你退后。”
阿碧只能眼睁睁看着。
玉镯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王语嫣的手腕已经鲜血淋漓,皮肤被腐蚀出焦黑的痕迹。她疼得浑身发抖,但眼神依然坚定。
终于——
“咔嚓!”
玉镯断裂,掉在地上,碎成几截。
而王语嫣的右手腕,已是血肉模糊,经脉尽损。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只有小指和无名指能勉强弯曲,其余三指完全不听使唤。
废了。
至少三个月,这只手形同虚设。
但她笑了。
笑得凄凉,却也解脱。
“阿碧,包扎。”她虚弱地坐回床上。
阿碧哭着为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王语嫣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地上那几截碎玉,眼中寒光闪烁。
慕容复,你以为锁得住我?
你错了。
“现在,”包扎完毕,王语嫣看向阿碧,“该你了。脚镣的钥匙,拿到了吗?”
阿碧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那是慕容博昨夜暗中给她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钥匙塞进她手里,便消失了。
王语嫣看着那把钥匙,心中疑窦丛生。
慕容博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面助慕容复炼蛊,一面又暗中帮阿碧逃脱。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或者说,他根本只站在自己那边,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不管了,”她甩开杂念,“趁现在守卫松懈,你赶紧走。按计划,从水下密道离开,去曼陀山庄与母亲汇合。”
“那小姐你呢?”阿碧急道,“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王语嫣摇头,“我这身子,根本潜不了水。况且,慕容博既然给你钥匙,就说明他默许你逃,但不默许我逃。我若跟你一起走,恐怕还没出燕子坞就会被抓回来。”
她握住阿碧的手:“你听好,你逃出去后,立即去找母亲,让她带人来救我。另外,告诉段朱,七日断魂丹的解药可能在慕容博手里——慕容复炼蛊需要他协助,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会交给别人。”
阿碧泪如雨下:“可是小姐,你一个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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