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多一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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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路。他说。
沈悦笑了笑,把盆递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溪边走,谁也没说话。到了溪边,江渡把水打了,立在边上,等沈悦接。
行了。沈悦说,去吧,山门还等着你。
江渡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
衣裳,我帮你晾。
晾衣绳上见。沈悦蹲下去,把衣裳一件一件摊进水里。溪水响着,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下晌,青禾在廊下喊江渡。
换药。
江渡的腿伤,青禾隔天换一次。她蹲下去解布条,江渡要把腿往后收,被她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别动!
江渡就不动了。青禾嘴凶,手轻,布条一圈一圈揭开,露出那道结了痂的口子。她凑近看了看,从药箱里取了新药,敷上去,重新裹。
痒不痒?
不痒。
痒了也不许挠。青禾把布条系了个活扣,痂掉了再上桩,早一天都不行。
是,师姐。
青禾提着药箱走了。江渡把裤腿放下来,正了正剑,又回了山门。
韩沐相还是老样子。白天在楼里,傍晚巡山,天黑透了才回来。路过山门,看见石牌锃亮,步子停了停,看江渡。
腿没好,别久蹲。
傍晚,邓青还在那片空地上。他画了一天的线,这会儿蹲在地上,把画错的几处抹平,重新描。韩沐相从黑楼出来,路过,脚步顿了顿,往地上看了一眼。
没说话,走了。
邓青的笔尖停在那儿,等门主的脚步声远了,才接着描。这一笔,他描得格外慢,描完退后一步,眯起眼看。地上的线密了,弯弯绕绕,像一张还没醒过来的网。
晚饭前,小安在山门外头摘野果子。红的黄的,摘了一小把,拿衣襟兜着往回走。走到廊下,她看见江渡坐在台阶上擦剑。
她站住。低头在兜里挑了一颗最红的,伸手递过去。
江渡抬头,没接。
给我的?
小安点头。
江渡看了她一会儿,把剑放下,双手接了。果子红得发亮,躺在他掌心里,小小的。
谢、谢谢。他说。
小安摇摇头,兜着剩下的果子,小跑着往黑楼去了。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跑了。
江渡看着那颗果子,看了一会儿。没吃,收进了怀里,贴着衣裳放好。
晚饭,江渡还是吃得快。但碗边护着的那条胳膊,放下来了。
夜里,他睡不着。
他以为自己会睡得最沉。大仇得报,血债血偿,头三年他天天想的事,前几日成了。该痛快了。
没有。
他合上眼,眼前就是那个黑脸汉子瞪大的眼睛。翻个身,又是火把,又是院子,又是江水的冷。他睡得浅,有一点动静就醒。醒过来,先看门的方向。
门关着。外头有风。
他披了衣裳,轻手轻脚出了偏屋。
月亮挂在黑松岭上头,白生生的。院子里一片银灰。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把剑横在膝上,听风。
听了不知道多久,山门那边有人。
韩沐相从山道上下来。他巡山回来,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脚步没停,走到廊下,在离江渡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睡不着?
门主。江渡要站起来。
坐着。
江渡坐下。两个人在黑暗里,一个坐,一个站。风从山门外进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
门主。江渡开口,焦虎背后还有人。
我知道。
他们图的,是我家的剑帖。
江渡顿了顿,又说:
焦虎是青口河上的,从来只做河上的买卖。为了一户人家,追我三百里,追了三年。他不敢不追。没拿到东西,他回去也活不成。他后头,还有人。
韩沐相没说话,听。
话开了头,江渡就停不下了:
我家在青口河边。我爹年轻时候得了一本剑帖,照着练了半辈子。到我这,也练。我爹说,江家的剑,是江边人的剑。
三年前那晚,焦虎带人摸进院子。我爹死在堂屋门口。他一个人拦了七个。江渡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娘把我从后窗推出去。后窗下头就是江。
他停了一下。
推我之前,她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怀里。裹了三层油布,用带子扎死了。
他没说那是什么。韩沐相也没问。
她跟我说,渡过去。别回头。
风又过了。灯笼晃了晃,光在台阶上扫过去。
我就游。不敢回头。江水是十月的江水,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我咬着牙游,游到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江渡说,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他说不下去了。
过了很久,他吸了口气,说:
我的名字,是我娘起的。江渡。她最后说的那句话里,就有这个字。她叫我渡过去。她没渡过来。
韩沐相还是没说话。
两个人又坐了一阵。月亮往上走,院里的影子慢慢短下去。
报完了仇,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江渡说。这是他头一回说心里话,说得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追他们的时候,我天天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现在人死了,我空了。
他说完,等着。
去睡。韩沐相说。
江渡抬头。
明天早上,山门照开。韩沐相说,门里该干的活,一样也不会少。你的剑,该练还得练。
他说完,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名字留着。你娘起的,就是你的。
脚步声远了。灯笼还晃。
江渡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风把什么气味送过来,松针的,土的,凉的。他慢慢站起来,往伙房去。
他摸到碗架,找到自己那只碗。舀了水,洗。洗了三遍。一遍洗,一遍冲,一遍又擦干。擦得碗沿上没有一滴水。
他把碗放回原处,跟别的碗并排放着,摆得端端正正。
这才回了屋。躺下,把剑枕在头底下。合上眼。
这一夜,他睡实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黑楼顶上,韩沐相还没睡。
他不需要睡。他站在楼顶,看山下的夜色。风从他身边过,他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个极淡的小点还在。
忽明忽暗,像远山夜里的一点萤火。比草里的还淡。
他探了探。气息没变。
人还在,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睁开眼,从楼顶下来,沿着院墙走了一圈。走到偏屋门口,他放轻了步子。
屋里有呼吸声,一下,一下,沉而稳。这一夜,门里的人睡得都实。
黑松岭的夜里,兽叫起了,一声远,一声近。
第二天天没亮,江渡就醒了。
他起得比石生还早。山门外头,石牌上蒙着一层露水,他打水擦了,又拿扫帚把山道扫了一遍。扫完,天刚透亮,门里的鸡叫了。
石生起来生火,到了伙房门口,看见山门干干净净,扫帚靠在墙根,江渡正提着半桶水回来,伤腿点着地,一步一步踩得稳当。
腿没好全,少使点劲。
江渡把水桶换了个手,师兄,今天的粥,我想喝两碗。
石生愣了一下,笑了。
三碗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