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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多一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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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短那场事过去,黑松岭又安静了。

江渡的腿伤见好,青禾说再过半个月就能上桩。他闲不住,每天清早第一个到伙房,帮着石生淘米、抱柴。伤腿一瘸一拐,他不让说,谁提跟谁急。

早饭摆在堂屋前的矮桌上。米粥,咸菜,一人一个粗粮饼子。十年了,门里的早饭没换过样。

石生围着围裙分粥,一人一碗,盛得一样满。小砚的碗摆在左边,小安挨着沈悦坐,青禾占着桌角,一边喝粥一边数今日丹房要干的活。齐冲来得晚,自己搬个木墩挤进来。邓青捧着碗蹲在廊下吃,眼睛还瞟着黑楼前头那片地。冯实最后到,把空碗端了又放下,先给各人把咸菜碟子挪正了,才坐下。

韩沐相不在桌上。他很少上桌,偶尔夜里来,自己盛半碗,站在廊下喝完就走。

江渡吃饭有个毛病。

他吃得快。一碗粥端到手里,头也不抬,三口两口见底。吃的时候,一条胳膊圈在碗边上,护得严严实实,像怕谁从旁边把碗抢走。饼子不掰,整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眼睛盯着桌面。

他逃了三年,这三年里吃饭就是抢。路上讨的、捡的、拿命换的,都得快。慢了,狗会叼了去,人会盯上。三年养成的东西,进了门三天改不掉。

石生看见了,没说话。青禾也看见了。

你慢点。青禾把咸菜碟子往他跟前推,粥又跑不了。

江渡了一声,速度没减。碗空了,他把最后一口咸菜就着碗沿刮了。

青禾拎起粥勺,往他碗里又添了一满勺。冒尖的。

江渡愣了。

他抬头看看青禾,目光落在那勺冒尖的粥上,又回到青禾脸上。嘴张了张,没说话。

进了门,不许再饿着。青禾说,门主的话。吃。

江渡盯着碗里那勺冒尖的粥,过了好一会儿,才端起碗。

第二碗,他吃得慢了。

一口一口,嚼了再咽。饼子也掰开了,一小块一小块地吃。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把碗放在桌上,坐直了,低声说:

谢青禾师姐。

谢什么?青禾摆摆手,转身去收拾锅台,吃你的。

齐冲凑过来,笑得一脸机灵:

师姐,我碗里也空了。

锅里还有。青禾头也不回,自己盛。

好嘞!齐冲颠颠地去盛粥,一边盛一边说,还是门里好。外头吃碗面都要看人脸色。

没人接他的话。他一个人吃得挺香。

白天,门里各干各的活。

江渡的腿不能久站,石生分了他个轻省的:管山门。扫地,擦石牌,给七根桩子拔草。这活原先石生自己干,如今交出去,石生还有点不习惯,一上午往山门跑了三趟,回回看见江渡拄着剑蹲在地上拔草,才放心回伙房。

拔完草,江渡打水擦石牌。擦到墨渊门三个字,他擦得最慢,手指头抠着字缝里的灰,一点一点抠干净。擦完了,退后两步看。

石牌上三个字,太阳一照,黑亮亮的。

他说。

声音不大,就他自己听见。

晌午,小砚从黑楼出来透气,望见江渡坐在山门边的石头上,抱着剑,看山下的道。看一阵,低头在膝盖上比划什么。

练剑?小砚问。

江渡点头:腿不能动,练腕。

小砚没走。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盘,蹲下来,把盘按在江渡脚边三步远的地上,用指头绕着盘画了一圈。

刺它。他说。

什么?

刺那块盘。小砚退开一步,用你的剑。

江渡看看盘,又看看小砚。半块练废的盘,插在地上,灰扑扑的。他拄着剑站起来,伤腿点着地,反手一剑刺出。

剑尖到了盘前三寸,慢了。

像刺进了一锅稠水。剑路被看不见的东西裹着,偏出去半寸,从盘边上擦过去。

江渡眯起眼。他收了剑,第二剑再刺。这一剑加了灵力,金行之气透在剑身上,剑尖发亮。盘边那圈气却散开一瞬,又合回来,把剑锋引偏了。

他连刺了十几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都没刺中盘心。

这盘会躲。江渡说。

盘不会躲。小砚说,是风绕树,水绕石。你的剑劲走到盘跟前,被盘的纹卸了。

江渡停下来,喘匀了气,看小砚。

你多大?

比你小。小砚说,我练了十年。信我。

你练的什么?

看纹。小砚说,门里教这个。你的剑,每一剑都有纹。

江渡不说话,看着他。

你的剑路里带着水。小砚说,不是劈出来的,是流出来的。剑到你手里,不是一根铁条,是一条河。

江渡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爹练了一辈子,就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剑要活。活的剑不是劈的,是流的。他逃了三年,没人再跟他说过剑。

这都能看出来?他说。

看得多了。小砚说,你伤好了,把剑路放开打。你收着劲,剑就死了。

江渡把手松开,重新按在剑柄上。这一次,掌心的力道跟方才不一样了。

他慢慢把剑提起来,在盘前头站定,没刺,只把剑尖沿着那圈看不见的气,虚虚地走了一道。

盘边的土纹,微微亮了一下。

小砚蹲下去,把盘收了,揣回怀里。

腿好了,来黑楼前头。他说,我摆阵,你破阵。门里剑修少,我正缺个对手。

江渡点点头。

我破不了你的阵。他说。

破不了就死。小砚说,我摆的阵,伤不了人。死的是剑路。

他走了。江渡站在原地,把剑横在身前,看了一会儿,又坐回石头上。这一回,他看山下的道,手里的剑没停,沿着看不见的盘纹,一剑一剑,虚虚地走。

邓青一整天都泡在黑楼前头的空地上。韩沐相允他在那儿摆阵盘,他蹲在地上,用鞋尖画了擦,擦了画,到了下晌,地上多了一片谁也看不懂的线。齐冲路过,伸脖子瞅。

邓哥,这画的是啥?

你站远点。邓青说,鞋底有泥,别踩花了。

齐冲往后蹦了一步,走了。

小砚也路过。他站住,看了两眼,指了地上的一处:

这根线,折早了半寸。气走到这,会顶住。

邓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眯起来。他蹲回去,用手把那一小段抹了,重新画。画完,用鞋尖点了点,慢慢站起来,朝小砚拱了拱手。

小师弟,好眼力。

跟门主学了十年,只学会看。小砚说,画还差得远。

看得出,就画得出。邓青说,早晚的事。

齐冲闲不住,又晃到山门边,蹲在江渡旁边,看山下的道。

江兄弟,他压低了嗓子,那天门主用的,到底是什么阵?

不知道。江渡说,门主没说过。

那阵要是能学个一星半点。齐冲咂咂嘴。

江渡看他一眼。齐冲就把后半句咽了,改口:

我瞎想的,瞎想。门主的东西,哪轮得到我惦记?

他蹲了一会儿,见江渡不接话,自己找了台阶:

你守着,我去看看药晒得怎么样。

说完拍拍屁股,跑了。江渡抱着剑,接着看山下的道。道上没人,风吹着草叶子,一波一波地动。

午后,青禾在丹房门口晒药。齐冲凑上去要帮忙,她把一筐药往他怀里一塞:

抖匀了,别压。晒蔫了拿你是问。

齐冲了一声,抱着筐子去了。晒到一半,他学着小砚的样子,蹲在边上数药草,数着数着就乱了,自己先笑起来。

师姐,这药晒多少天能收?

七天。青禾说,你数你的,问东问西。

小安在院子里喂鸡。她端着半瓢谷子,扬出去,鸡群扑棱棱地追。石生从伙房出来倒水,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石生冲她笑,她也笑了一下,又转回去喂鸡。

冯实哪里的活都插一脚。帮石生劈柴,帮青禾晾药,帮沈悦把晒衣绳紧了紧。

谁也没派他。他自己找活。

到天擦黑,门里没一个说他不好。

沈悦端了木盆去溪边洗衣裳。她走路轻,怀里抱着盆,盆里衣裳叠得齐整。江渡在山门边打水,看见她,把桶放下,过去接了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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