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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咬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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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退后两步,回到枣树底下。尾巴没有再摇。

第二天天没亮。韩沐相在厨房里添柴。

周大娘进来的时候灶火已经烧得很旺。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泡好的豆子。韩沐相蹲在灶台前面,膝盖上搁着一把干树枝,一根一根往灶眼里塞。

灶台里塞满了柴。他还在添。

够了。

韩沐相又塞了一根。然后回过神来。把手从灶眼旁边拿开。

周大娘把豆子盆搁在案板上。往锅里倒了水,盖上盖子。没看他。

跟刚来那阵一样。

什么一样。韩沐相把手里剩下的树枝拢了拢,搁在柴堆上。

添柴。添到灶台塞不下了还添。

我记得那回。韩沐相蹲在原地,没站起来。他拽我领子。我手里还攥着两根柴,没舍得扔。他一路把我拖到枣树底下,扇子敲我头,说你烧人房子就算了,别连我家也烧了。他家隔着一堵墙。

周大娘的手在盆里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当时想,这人扇子敲人还挺疼。韩沐相低头看着灶眼里的火。后来他每次敲我碗沿我都躲。敲头敲出阴影了。

周大娘把豆子倒进锅里。嘴角动了一下。

韩沐相没看见。他在看灶火。火烧得太旺了,锅盖往外冒白汽,咕嘟咕嘟地顶。那时候饿得发晕。你们给我喝了三天的粥。第三天我才看清楚虎哥长什么样。太大了,以为门框里塞了座山。

你那时候话比现在还多。周大娘盖上锅盖。

是吗?

是。饿成那样了嘴不停。问这问那。问虎哥的手怎么断的。问我墙上挂的那张弓还能不能拉。问常世通的扇子为什么是破的。

他怎么说?

他说扇子跟人一样。破了才好用。

韩沐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从鼻子里往外喷的那种。是他会说的话。

水开了。白汽把厨房塞满。

大黄从门口经过。停了一下。竖瞳里映着韩沐相的侧脸,被灶火照得发红。他在笑。不是憋着的、收着的笑。是收不住的、从嗓子眼里往外翻的笑。

大黄继续往前走。尾巴垂着。

第二天的夜。韩沐相右臂深处动了一下。

大黄抬起头。那股灵力脉冲从袖子里渗出来,极短,一下就停了。频率不对。右臂在往外顶什么东西。袖子底下暗了一下,又灭了。

空气里那层干净的味道还在。但右臂渗出来的那一下,干净的空气裂了一条缝。大黄闻到了。石阶的铁腥,灵力在回路上摩擦的焦味。那一缝只开了半息就合上了。

大黄把鼻子对准韩沐相的右臂。等它再动一下。等了整夜,没再动。

黄昏。韩沐相在枣树底下坐着,大黄趴在他腿边。

他把手垂下来,手指在大黄耳朵后面抓着。另一只手摊在膝盖上,时不时抬起来比划一下。跟大黄说话,手势比话先到。

明天虎哥说带小宝去赶集。我说我也去。虎哥说你去干嘛你又没钱。我说我帮你提东西。他说他用不着,单手能扛一头野猪的人用你提东西?

他抓了抓大黄的下巴。

我说那你请我吃豆腐脑。东头那家。他说行嘛。不过只请甜的,咸的自己掏。你说他一个单手扛野猪的人,请碗豆腐脑还分甜的咸的。

他低头看大黄。大黄的竖瞳盯着他。尾巴没动。

回来给你带一碗。甜的。虎哥不请你我请你。

他转回去看院子。院门开着,麦田那头太阳往下沉,天边烧成一片。枣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开口了,像是忽然想到,又像是憋了半天没憋住。

明天要去。后天也要去。大后天……大后天赶集不开门。那就大大后天。反正天天都有事做。磨刀、劈柴、赶集、吃饭。比外面好。比外面好多了。

大黄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他说了。

月亮爬上来了。和前晚一样的位置。和前天一样的位置。

第三天夜里。

月光从瓦片缝里漏下来。大黄从床脚站起来。四条腿是稳的。它不再怀疑了。

它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没有动过。

它走回屋里,用鼻子把韩沐相的裤腿往上拱,露出小腿,脚踝往上三寸。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皮肤是热的。皮肤

大黄张嘴。

牙尖刺穿布料。刺穿皮肤。刺穿肌肉。上下牙合在一起,咬透了。

疼。

韩沐相在枣树底下把自己缩起来,嘴巴张开,倒抽了一口冷气。疼到脑子里那些画面全散了。薏仁粥、磨刀声、周大娘用脚尖擦地上的炭痕、虎哥说闲着也是闲着嘛、常世通敲在他碗沿上的扇子、小宝筷子缝里掉下来的排骨、咸鱼齁嗓子的咸——一下就散干净了。暗金色的粉末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灭了。

院子没了。枣树没了。腌菜缸没了。

黑暗。石阶,石壁。脚底下的地面是块巨大的阵盘。空气又冷了。呼出去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韩沐相跪在地上。眼泪先掉下来了,比喊声快。

大黄。

大黄。

小腿上的牙齿松了。大黄退后两步,嘴边上沾着血。金色竖瞳映着他的脸。狼狈的,泪痕还没干的,刚从幻象里被拽出来的脸。

你还在。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它头上,手指在耳朵后面抓了一下。大黄把头抵在他胸口。尾巴没有摇。它在听他的心跳。在听他回来。

韩沐相把脸埋在大黄的侧颈上。毛是热的。毛

不知道过了多久。腿上的血结痂了。他站起来。

前方黑暗里还在闪光。幻象还没有散。光里面有人在动。周大娘还在笑,小宝还在偷排骨,虎哥还在磨刀。他在原地站着,看着那些幻象,看了很久。

他把脸上的泪擦掉。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手指从左眼擦到右眼,手背在衣襟上蹭干。

如果能学会这个阵,知道它的回路怎么走,阵眼偏多少,光从哪来,就能自己布一个。不是为了沉在里面出不来。就是为了太久了太想的时候,能看他们一眼。只看一眼。

他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右臂的暗红纹路重新亮了,从肩膀根部往下蔓。

大黄。跟我一起。把这个阵学下来。

大黄往前迈了一步,右前爪稳稳地踩在石板上。尾巴动了一下——短的,但摇了。

韩沐相把右手伸向前方那些未散的光。伸手摸它的壁,像一个刻了二十年阵盘的人摸一块新的阵基木。幻象还在,但这一次他在外面。隔了一层。这一层是他自己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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