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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痛苦与绝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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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在抖,从头抖到脚,停不住。牙关在磕,身体自己不归脑子管了。右肩的断口之前被练骨境收紧了血管,刚才撞那十几下把血痂撞裂了,血重新往外渗,顺着身侧淌到泥地上,和门缝里飘进来的血汇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虎哥的还是周大娘的。

脑子里浮起一个画面,常世通在麦田上晃扇子,往学堂的方向走。

小宝。常世通去接小宝了。

他张嘴,出不了声,嗓子坏了,嘴唇在动。小宝。方宝萤——常世通刚才说的。周大娘今天取的名字。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小宝。

他整个人往前一挣,左膝先起来,右脚蹬地,身体撞上屏障弹回来,爬起来。右肩断口撞在屏障上,血溅上去,淌下来。左拳砸,头撞,弹回来,弹回来。最后一次撞完,左肩贴在屏障上,膝盖跪在泥里。隔着这道透明的墙,他看见灶台里的火又跳了一下。

灵晶在膝盖旁边。右臂也在,自己的右臂,手指弯着,握剑的弧度。他把右臂捡起来,抱在怀里,凉的。虎哥握着他的手说松一点,太紧了。虎哥的声音他还能听见。右臂是凉的。两只右手,一只是虎哥的,一只是他的,都在泥里,都捡不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灶台里的火暗了一下,缩成了一小团蓝火,在灰里一闪一灭。周大娘添的柴,烧完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盯着那团蓝火,闪,灭,闪,又亮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

韩沐相低头看着断口。血不流了,练骨境的身体自己收紧了血管。骨头截面白森森的,骨髓腔空着。被锁脉针伤过的经脉从掌心一路僵到肩窝,全断了。右臂没了。左手还在,指节上的血干了,额头上的血也干了,绷在眉骨上,很紧。身体像别人的。但左手还能动。

他把左手按在灵晶堆上。神识扎进灵石,碎裂声像几千只蚂蚁同时在啃骨头。灵力涌出来,往丹田灌。

丹田深处,那团黑雾,勾魂术残留的混沌能量,动了。三年来它一直安静蛰着,滋养灵根根须,不急不缓。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惊醒。韩沐相心里那道恨意烧穿了丹田壁,黑雾被点燃了,焚起来了。三年积攒的每一丝残能都在愤怒里烧成了燃料。黑雾裹着灵力撞进灵根,金木水火土五条根须同时被点燃。灵力沿根须往外延伸,在丹田中央绞成一股,五道灵力彼此穿插,互相激发。

人品上等。地阶门槛。地阶中品。地阶上品。天阶——

黑雾在触到天阶门槛的那一刻散了。耗尽了,三年滋养,一次兑现。五灵根全品,天阶门槛。

韩沐相没有时间感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灵晶堆上,左手翻开《阵法通解》。

第一页是总纲,只有一句话:阵者,以灵为墨,以势为笔,以万物为纸。凡有灵力之处,皆可布阵。

往后是阵图。每页一道阵,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灵力配比。几成金、几成木、几成水,灵力在多宽的线里走、往哪个方向转、在哪个节点汇合。线不能交叉,属性不能冲突,每一道灵力必须在它该在的位置,偏一毫全阵反噬。

他翻了两页。翻不下去了,手在抖。

合上书。左手拿起归途剑。剑格上只剩一半,还在。

脑子里全是周大娘的头、虎哥的嘴、常世通的扇子,还有小宝。他把剑尖抵在右臂断口上,深吸一口,又切了一剑。剑尖贴着骨缝往上推了半寸。疼。疼到脑子里那些画面被这一下全部打散。眼泪和冷汗一起往外飙,但脑子空了。空了就能想。

握住玉简。秘法文字以灵力为媒介刻进神识,一字一字往下读。三遍。玉简放下。

五行灵力,五种属性,一个人。

秘法不谈配比,谈控制。木定走向,神识把它推进骨腔,沿经脉通道一丝一丝往前铺。金附于木,神识压成薄片,裹一层,再裹一层,裹到骨头成型。水渗入缝隙,化血。火驱动螺旋,五种拧成一股。土封在最外,定形。每一步都是神识在精密控制,偏一毫经断,错一瞬骨碎。

丹田里五芒星往右转。

木灵力先到。神识推着它往前,按进骨腔。肩膀的骨窝,大臂的中空管,小臂的两根细骨并排。身体的结构是现成的图,神识读一寸,木灵力填一寸。填完一层,神识扫过,偏了,推倒重来。

金灵力跟上。神识把它压成极薄的银白片,裹一层。敲上去,不够硬。再裹。裹到第七层,敲上去,骨头的回声。不是死骨,木灵力在金壳底下,神识按着,还在微微跳动。

水灵力渗入金与木之间的缝隙,神识引着它,像血重新流进一条干涸了很久的血管。土灵力封在最外,抹平,边界画清楚。火灵力最后到,推动螺旋,五种拧成一股,越转越紧。

疼。

牙关咬碎了。灵力从经脉里强行往外推,经脉壁撑裂,又在螺旋下重新粘合。每推一寸,撕裂一寸,愈合。新生经脉能同时容纳五种属性。汗淌进眼睛,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神识铺在断口,用神识当眼,一丝一丝控制走向。金灵力偏了半毫,土灵力追上。火灵力过热,水灵力降温。

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控制五种灵力,沿固定路线走,在节点汇合,属性不能冲突。跟刚才翻的那几页阵图,一样。

他继续。一个时辰。骨架成形,五行灵力螺旋,银白夹深绿。血管,水属性凝成半透膜。肌肉。皮肤。两个时辰。手指能动,从拇指到小指依次弯曲。新关节,灵力在关节处多绕了一圈,冗余,以后会知道为什么。三个时辰。站起来,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掌心没有针眼,那道疤没了。握拳,灵力自动运转小周天,拳头泛出五色微光。不止练骨境,这只右臂是灵力结构。

灵晶碎了七成。中品灵石裂成小块。新右臂每分每秒在耗灵力,出拳、握剑、格挡,都要从丹田抽。能动用的灵力不到一天。灵石碎片揣进怀里,不够,还要更多。够撑到杀了他。

重新翻开《阵法通解》。这一次他看懂了。

控制五种灵力,沿固定路线走,在节点汇合,属性不能冲突,跟塑臂是同一回事。那些阵图不是死的。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回路。手臂的生长,就是在体内布一道阵。金最快,配在直线。土最慢,配在厚壁。节点就是灵力交汇处,交汇比例决定阵的效果。回路必须是闭环,断开就散,堵住就炸。

阵法的本质,是灵力回路。

一页一页翻过去,找困住他的那道阵。翻到中间,停了。暗金色回路,走向跟门框上嵌的很像。

锁灵阵。书页边有人用毛笔补了一行小字:以神识为引,以灵力为锁。困人困己,一线之差。解法——从阵眼注入外力,打乱回路节奏。寻回路最窄处,灌到溢。溢则破。

合上书。左手按在门板上,神识铺开。门框上的阵纹亮了,暗金色。不止一层,三层。一层套一层,每一层的灵力走向都不一样。锁灵阵只有一层回路,这道阵三层嵌套,更密,更稳。还在抽灵力,丹田里的灵力正一丝一丝往外渗。

右手按在最窄处,五行灵力灌进去。灌到第二层,弹回来了,回路自己补上了缺口。灌不溢就破不了。

他收回手。右臂每分每秒在耗灵力,能动用的不到一天,出不去只能耗死在这。他低头看着右手掌心,新肉,没有针眼。忽然想到,右臂是灵力结构,既然是灵力结构,就能刻阵。

左手食指抵在右手掌心。神识聚到指尖,比塑臂时更细,刻回路。锁灵阵,缩小,简化,只留最核心的那一圈闭环。木灵力一缕一缕嵌进灵力结构。金灵力封边,薄到看不见。水灵力渗入。回路活了,掌心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细纹。握拳,灵力消耗慢了,锁灵阵在掌心里循环,灵力进出被拉住了。撑得过一天。

重新翻开书,接着翻。

三层嵌套的阵图在倒数第三页。阵眼不止一个,三层各有一个阵眼,要同时破。深吸一口,右手抵在第一层阵眼,左手抵在第二层,神识抵在第三层,同时灌。丹田抽空,三层回路同时颤动,裂了。门框上的暗金从三层退成两层,一层,灭了。

门开了。

他走出去。

枣树下,粥碗翻了,葱花干了。

虎哥还趴着。他蹲下来,手在抖,翻不动。两只手,新的右手,虎哥没见过这只手。虎哥的嘴张着,三个时辰,泥灌进去了。他把泥抠出来,手抖,抠了好几次。托他的下巴,往上,托不住。手滑,再来,手滑,再来,合上了。

虎哥的右手微弯,握扁担的弧度,碎瓷片在掌心里。他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出来,手指不听使唤,捡一片掉一片。排在地上,排成一行。

周大娘,头在粥碗旁边。他把头抱起来,很重。手在抖,放不到身体旁边。放了一次,歪了,再来,对齐。头发上的葱花焦了,一碰就碎,手一碰,碎得更厉害。不碰了。今天早上还是绿的。

脸上那个笑还在,听到方宝萤的时候浮上来的。三个时辰了,还在。他伸手合她的眼,合上了,笑还在。

灶台里的火还在烧。周大娘走的时候添的最后一把柴。

他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然后停住了。

神识铺出去,常世通的扇子。很近,往这边来,往枣树的方向来。还有一个很小的身体,朝天揪,在他肩上。

他冲向院门,撞上了看不见的墙。院门外面还有一道,不是锁灵阵,不是三层嵌套。神识探上去,密得连回路都分不清。常世通留的,怕他跑出去。推,推不动。砸,归途剑的剑尖在阵壁上刮出一团火花,进去了半寸,弹回来。再刺,再弹。

二舅!!

小宝的声音从麦田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她骑在常世通肩上,朝天揪被风吹得微微晃。一只手揪着常世通的耳朵当方向盘,另一只手举着糖葫芦往这边挥。哥哥说你今天回来,你真的回来了!二舅你看,烤鸭,糖葫芦,这个是你的!油纸包在她手腕上一甩一甩。

然后她低头。

看见了院子。矮桌翻了,粥碗碎了。娘在桌子旁边,头在旁边。

她的笑还在脸上,眼睛不笑了。

常世通把她放下来,蹲下。扇子柄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一股她察觉不到的绿光从扇骨上绽开。

小宝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然后她看见的不是自己的手了。院子,枣树,矮桌,周大娘的粥。然后,韩沐相手里拿着剑,剑在周大娘的脖子上。

小宝想闭眼,闭不上。剑动了。周大娘的头翻了一圈,血。

娘……

然后是虎哥。韩沐相的拳头轰进虎哥胸口,穿了,一个洞。

大舅!!

尖叫声。那种小孩子从噩梦里醒不过来的声音,尖,细,往骨头里钻。

然后她看见常世通抱着她在逃,常世通在和韩沐相打。韩沐相站在枣树底下,剑上的血还没干。是二舅。二舅杀了娘。二舅杀了大舅。

糖葫芦从手里掉下去,三颗,你一个我一个二舅一个,沾了泥。她的手还举在空中,还握着那根已经不在了的竹签,手指弯着,空的。

她的人往后倒,常世通接住她。她睁着眼,看着院门里面那个人。

二舅。

她合上了眼。

韩沐相整个人撞在阵壁上。砸,刺,撞,喊。嗓子劈了。

小宝!!看二舅——看二舅的眼睛!!

小宝看着他。隔着三步。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怕,还有一样东西——不认得他了。幻象里那个人也是这张脸。

常世通把小宝抱起来,揽在肩上,跟这几年来每一次架她在肩上时一模一样。扇子还在手里。

放她下来!!常世通!!

常世通没有回头。扇子摇了一下。

无能为力。是不是。

然后转身。步子不快,吃完包子散步的速度。小宝的朝天揪从他肩上垂下来,晃,晃。麦田尽头,灰白色的天,麦穗在风里。

没了。

韩沐相跪在泥地上,膝盖自己弯了。归途剑插在泥里,剑格上只剩一半。新右手按在那道阵壁上,五色微光在指节间一闪一灭。

灵石,秘法,阵法通解。三个时辰,新右臂。刻在掌心的锁灵阵。然后站在这里,三步,又是够不着。

他看见地上那串糖葫芦。三颗,沾了泥,滚在阵壁外面。

他把头磕在泥地上,没出声。嘴张着,泥灌进去了。过了很久,或者很短,一声从泥里闷出来,不像人,像什么东西断了。

安静了很久。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眼眶里有东西在往下淌。

是我。声音从泥里出来。是我把他带来的。

雨来了。

他跪在雨里,看着常世通走的方向。归途剑插在泥里,剑格上只剩一半。家没了,归哪。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新右手,五色微光在雨里一闪一灭。握紧拳头,指节在灵光里发出很细的脆响。

他抬起头,右拳抵在阵壁上。推,推不动,还在推。他要记住这种感觉,推不动的感觉。

他发誓,从今往后,没有阵法拦得住他,没有人挡得住他。

常世通。你的命,我要亲自收。

雨砸在枣树上,砸在矮桌上,砸在那串糖葫芦上。韩沐相站起来,归途剑在左手,右臂在灵光中明明暗暗。眼里没有光了,只剩下一个方向。

常世通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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