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痛苦与绝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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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尽头,一柄扇子在晃。
常世通的扇子。左三下,右三下,中间转半圈。
他走得不快。扇子遮着半张脸,只露出额头上一道旧疤。
沐相兄——又壮了嘛。在山谷里搬了多少斤?
话说到一半,他把扇子往下一压,看清了韩沐相的脸。扇子合上了。
回来就好。
韩沐相想说的话很多。沈岳。灰布衣还的两条命。老儒生裂了一道缝的银箍。菜刀胖子在松树底下打鼾。
常世通展开扇子。先回去。周大娘煮了粥,虎哥又磨卷了一把刀,小宝今天在学堂背三字经。
韩沐相笑了一下。两人往村里走。常世通摇着扇子,韩沐相走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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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在院门口等着。矮桌上摆了泡萝卜、蒸红薯、一锅粥,粥面上飘着葱花。她打量了韩沐相一眼,目光从他的眼角扫到颧骨,在右手掌心那个针眼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虎哥从墙根下站起来,手里捏着半个红薯。回来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树皮。
常世通用扇子敲了一下韩沐相的肩。先吃饭,吃完再说。他把韩沐相按在矮桌边坐下。周大娘盛粥,虎哥倒酒,常世通坐在对面,扇子搁在膝盖上。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红薯是虎哥早上新蒸的,泡萝卜是周大娘前两天新腌的,花椒放多了一点,麻。
韩沐相吃了两碗。常世通只夹了两筷子,他的饭量越来越小。虎哥把酒碗推过来,韩沐相接了喝半碗。虎哥盯着他,全喝了!他又喝完了。
周大娘看他喝完,放下筷子。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想等你回来再定。
常世通把扇子展开又合上。什么事?
小宝的名字。
等一下。常世通站起来,扇子往韩沐相肩上一搭。去我屋里,有个大惊喜,你找一下。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常世通在笑,把他推进了自己那间小屋,门从外面带上了。
屋里很暗。韩沐相推门,推不开。
常世通?
没有回应。脚步声往枣树底下去了。他放出神识,撞在一层极薄的屏障上弹了回来。墙上布了阵。
院子里。
常世通走到枣树底下。周大娘,刚才要说。小宝的名字。
周大娘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方宝萤。宝是宝贝的宝,萤是萤火虫的萤。我怀她那年夏天,麦田上的萤火虫特别多,乌漆漆的夜里一闪一闪,跟掉在地上的星星一样。就叫宝萤吧。
方宝萤。常世通展开扇子。挺不错的。
常世通手里多了一把剑。
他从来不带剑。剑身细长,没有剑格。出剑的速度快到周大娘脸上的笑还没收,那笑是听到挺不错的之后浮上来的。
头翻了一圈。身体先倒,头后落。落在桌面上,粥碗被撞翻了。葱花浮在红里。
虎哥的酒碗碎了,是捏碎的。瓷片扎进掌心,血混着酒往下淌。碗还没落地,人已经冲出去了。
没有招式,没有起手。就是一个人的身体撞向另一个人。唯一的右臂在前,脚在泥地上踩出三个深坑。常世通没动。虎哥整个人撞进他胸口,常世通的脚后跟往泥里陷了一寸。然后常世通左手拍在虎哥肩上,一推。
虎哥倒飞出去,后背砸在墙根下,墙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
他趴在地上没动。头歪着,刚好能看见枣树底下。周大娘的身体,头在旁边。粥碗翻了,葱花浮在红里。
秀宁!!
这一声是从肚子里炸出来的。
他爬起来。右手撑着地,碎瓷片还在掌心里,血在泥地上印了一个手印。他站住了,看着常世通,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常世通三个字里抠出来重新认一遍。
他没说话。抄起墙角的扁担,右手攥到指节发白,扁担的毛刺扎进虎口。往前踏一步,扁担从下往上扫。劈在常世通横起的左臂上,啪一声,扁担断了。断口参差不齐的木茬子崩出去,有一截扎进了虎哥自己的小臂。他没低头。
虎哥把断扁担扔了,从腰后摸出劈柴刀。右手扎了碎瓷片和木茬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刀刃朝上,对准常世通的脖子横斩。
常世通往后退了半步。刀刃擦着喉结过去,差了一指。
剑到了。剑尖挑进虎哥握刀的右手腕,一拧。筋断了。劈柴刀脱手,落在泥地上弹了一下。
虎哥没看刀。整个人又撞上去,右肩扛着往前顶,把常世通顶退了半步。右脚踹在常世通膝盖上。常世通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的泥脚印。
就这一只手了,还要打。
虎哥没有回答。右手握不住了,就用头撞,用膝盖顶,用肩膀扛。像一个只有一只手的人在跟一堵墙拼命。每一下都打在墙上,每一下都弹回来。每一下他都打。
常世通不再退了。一剑,虎哥仅剩的右臂齐肩断开。手臂飞出去,砸在墙根下,手指还在弯曲,攥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扁担。
虎哥没停。用头撞上去。常世通的胸口闷了一响。
常世通一掌轰进虎哥胸口。胸口往内凹了一个拳印,后背的衣裳炸开了一个洞,拳头从后背透出来,手背上全是血。
虎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洞。抬头,对着常世通,嘴张了一下。喉咙里全是血,气泡一个一个往外破。
周……秀……
他的膝盖先弯。整个人往前倾,面朝下。倒的位置离周大娘不到两步。两个人的血在泥地上往同一个方向渗。枣树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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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相跪在门后面。两只手按在门板上,指甲嵌进了木头,木刺扎进指甲缝里,血从指甲缝往外渗。他感觉不到。
喉咙里堵着两个字——住手。出不来。嘴张着,喉咙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捅穿了。胃里有东西往上翻。视野在收缩,缩到只剩门缝里那一条窄光。太阳穴上的血管在撞。
神识被阵法强行撑开,拽着往外拉,拉到能看见院子里每一个细节的程度。耳朵里只剩一个声音,很尖,像铁片刮铁锅。常世通在说什么,听不清了。周大娘的头倒在粥碗里。虎哥胸口那个洞里,血涌的节奏越来越慢。常世通的扇子还在手里,扇面上沾了血。
虎哥最后的嘴在动。周——秀——没说完。血泡破开第三个之后,嘴不动了。
韩沐相低下头,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的凉意从额头往里渗。身体里面是空的。
门缝里飘进来血腥气、葱花焦味、还有那半锅没凉透的粥的热气。他们还在吃饭,筷子还搁在碗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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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通把剑甩了一下,血从剑身上甩出一道细线。他往小屋走去。推开小屋的门。
韩沐相没有抬头。一道力压着他,跪在门后挪不动半寸。十根手指抠在门板上,木刺扎进指甲缝,地上滴了一小摊血。
常世通站在门口,扇子合着,低头看他。
沐相。
韩沐相的嘴唇在动。他把这个人从常世通三个字里抠出来重新认,认不出来。
常世通没再说第二句。他从怀里摸出储物袋,往地上一倒,灵石、灵晶倾泻而出。拳头大的撞在泥地上弹起来,拇指粗的滚到墙角,在韩沐相膝盖周围堆了半尺高。
剑抬起来。
右臂伤到骨了,留着也是废。
剑落,从肩窝外侧切入,贴着骨缝。韩沐相的右臂在灵晶堆里弹了一下,手指还在弯曲,那是虎哥教他的握剑弧度。
喊不出来。气从喉咙往外冲,只有气没有声。整个人从头抖到脚。
阵法通解,还有一个秘法。常世通把册子和玉简放在灵晶堆上。你是五灵根。刚好。
韩沐相的嘴唇在动。声音漏出来的时候很轻,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常世通没回答。
凝髓花。韩沐相的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右肩的断口在灵晶堆里抽了一下。我拿回来了。凝髓花——你的病——这两年——
常世通用扇子在他脸上碰了一下,不重,以前敲他肩膀的力道。
该去接小宝了。
顿了一下,扇子展开。
哦,方宝萤。
常世通——韩沐相整个人往前一挣,膝盖在灵晶上磨,皮破了,肉裂了,被拽回去。别碰她——常世通你敢碰她——
常世通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扇子没摇。转身,走了。
扇子在枣树底下晃了一下,消失在院门外。雨还没下,天还是灰白。枣树底下两具尸体。那锅粥还有半锅,灶台里的火在烧,周大娘走的时候没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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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相跪在门后面。门开着,一道透明的屏障。薄到能把葱花焦味和血腥气放进来,硬到能把练骨境的拳头弹回去。
周大娘的头在粥碗旁边。头发被风吹起来,在动。她活着的时候头发从来不乱,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头发盘紧,说灶台前头发散了会烧着。
秀宁姐。
声音从嗓子里漏出来,很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然后他撞上去。左肩,弹回来。右肩没了,身体不习惯单侧发力,撞上去的角度是歪的,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转了半圈摔在地上。爬起来,再撞,弹回来。左手攥成拳砸,一拳两拳三拳。指节破了,血溅在屏障上往下淌,淌到一半被屏障自己吸没了。
周大娘!!
嗓子劈了。声音不像自己的,像野狗的尾巴被踩了,像什么东西被活活撕成两半。他又喊。
虎哥!!
喊到喉咙里只有气往外冲。嘴里尝到了血,牙咬碎了脸颊内侧的肉,血从腮帮子往里渗。
虎哥面朝下。右臂在墙根下,虎哥只有一只右手,现在一只都没有了。手指弯着,人死了,手还是握扁担的弧度。那只手教他怎么握剑:太紧了,松一点。教他怎么出刀:往下砍,别往上撩。现在那只手不在虎哥身上了。
虎哥。他对着那截断臂说。声音破了。我握太紧了。
他盯着那截断臂,脑子里有一个很轻的念头:捡起来放回去,放回去就好了,放回去虎哥就能站起来。
他停了。
整个人安静了两息。安静到能听见灶台里那根柴在火里裂开的声音,噼,噼。
然后他用头撞上去。砰,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只左眼。还在撞,砰,弹回来又撞上去,砰。每一撞都比上一撞更重,越痛越撞,撞到不觉得痛了。
啊——!!啊————
嗓子自己在往外倒,像一只碗被摔碎了,碎片往外飞,飞完就没了。嚎到后面已经不是嚎了。
灶台里的火还在烧。周大娘走的时候添的最后一把柴。火在灶膛里一下一下跳,还活着。
他张了张嘴,对着那团火说了一句话,嘴唇在动,嗓子出不了声。周大娘,粥凉了。说完他低下头,头太重了,脖子撑不住。额头磕在泥地上,凉的。周大娘的身体是凉的。虎哥的身体是凉的。三个人身上都沾着同一种泥,枣树底下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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