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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两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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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指骨在皮肤发出了什么——光很淡,在皮肤底下亮了一拍,灭了。他蹲下来对着一块石头握拳打下去——石头碎了。他的手没事。

练骨。

两年。从一个抬八十斤就喘的城里小子到徒手碎石的练骨境肉身。纯粹用汗、石头和土填出来的。风停了。韩沐相站在雨后的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离三年之约还剩一年。练骨境摸到了——上站到最后的程度,还差得远。他需要更重的石头。

虎哥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水,周秀宁刚熬的。他看了一眼韩沐相脚下碎成三瓣的石头,把姜水往他手里一塞。

韩沐相接过来灌了一口。姜辣味从喉咙一直窜到胃。热的。

虎哥。明天帮我找块大一点的石头。

多大?

嗯……五百斤吧。

虎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个还没消完的红印子,又把目光移到那三瓣碎石头上。最后他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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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通的身上有一种韩沐相说不清楚的东西。

两年了,韩沐相的身体每天都在变。石头越滚越重,马步越扎越稳,练筋到练骨的那道坎他跨过去了。但常世通不一样。他每次回来还是那个样子——松松的步伐踩在田埂上,扇子摇着,笑容挂着,看不出比昨天更强,也看不出比上个月更弱。他永远停在同一个刻度上。不增不减。

韩沐相有一次没忍住问了他——你是不是卡在什么地方了?常世通用扇子挡着脸,说了八个字——没那么容易。急不来的。然后话锋一转——倒是你,两年练骨,三年之后说不定能抢在我前头。韩沐相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常世通说话永远像一把扇子——翻开是风,合上是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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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老了。

两年对一条狗的寿命来说不算少。大黄不像以前那样能追着蚂蚱满麦田跑了——更多时候是趴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偶尔在地上蹭两下。小宝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蹲在大黄旁边。老狗身上的气味像干草混着太阳晒过的皮毛。她把木雕狗拿出来给大黄看。大黄会抬起眼皮看木雕狗一眼,然后用鼻尖碰一下木雕狗。它的鼻子没老。每天都会碰一下,像是怕小宝失望。

小宝把木雕狗放在大黄鼻子旁边。你看——这个是你小的时候。现在你是这个——她把手放在大黄头上轻轻摸了两下。大黄把下巴搁在她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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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小村的星空跟两年前一样。

院子里虎哥又在磨柴刀。沙沙沙——沙沙沙。周秀宁在厨房里择菜,菜刀嗑在案板上的节奏不快不慢。常世通摇着扇子给小宝检查功课。小宝现在已经把《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孟先生这学期开始教《三字经》了。

人之初——

人之初。性——性——

性本善。往下。

性本善。习相远——苟——苟不教——

苟不教。不是狗不叫。你家里大黄狗叫不叫跟这本书没关系。

小宝笑得趴在桌上。常世通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朝天揪——重新背。

韩沐相在院子里扎马步。左手挂着一百六十斤的石锁。这个数字好像每一天都在往上涨。丹田里的灵根根须比两年前粗了三圈。木灵根从萤火之光涨到了烛火之明,其余四条也在那团混沌能量的哺育下慢慢亮起来。但依然没有灵力。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这个世界的星星比地球多了好几倍。有没有一颗是地球的方向——他不知道。他也想家了。但更想让这幅画面——虎哥磨刀,秀宁姐切菜,小宝咯咯笑,常世通用扇子敲朝天揪——让这个画面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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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晴天。白河坊。

常世通从糕点铺门口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桂花糕和芝麻糖饼。小宝上回说学堂里有个叫小胖的同窗每次带芝麻饼分给大家吃,她说得两眼放光——常世通记住了。买糕点这事他这辈子没落下过。

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摇着扇子,往巷子里走。

这条巷子是糕点铺通向东街的捷径。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一下身。地面是碎青石板,坑洼不平。巷子两边的墙上长满了黑青苔。这里从早到晚晒不到太阳。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根撑破了石板缝,露出几根灰突突的老根。常世通每次买完糕点都走这条巷子去学堂门口等小宝放学。

他一边走一边想——芝麻糖饼的话小宝留不到放学。她会先吃两块,然后说哥哥我今天在学堂里画了只大青蛙先生夸我了所以可以先吃一块,然后又说走路走累了可以再吃一块。最后剩下两块留给大黄。大黄老了,甜的不该多吃。等会得告诉她不能给大黄吃芝麻糖饼。上次大黄吃了三块桂花糕吐了一整天,小宝守在狗窝旁边哭了一夜,第二天上学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常世通笑了笑。把扇子摇了两下。

巷子里很暗。他在巷口站了一拍——左腿膝盖软了一下,像踩进了一个不存在的坑。他用手扶了一下墙。青苔湿冷,从掌心传到手腕。然后膝盖又稳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表情没变。继续往巷子里走。

然后他的步子停了。

视野里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像千万只蚂蚁从他的眼底往上爬——然后那些黑点连成了一片。扇子从手指间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墙角的苔藓。他张开嘴——想吸一口气。气进不来。青苔的潮气钻进鼻腔。他的膝盖往后弯——然后整个人砸在了巷子的石板上。

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油纸包从他怀里滑出来——桂花糕散了一地。芝麻糖饼的油纸裂了,饼渣落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

然后巷子里安静了。只有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扇子躺在苔藓上,扇面上的破洞正对着巷口歪脖子槐树的树冠,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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