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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门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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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的放学铃响了。

小宝把毛笔往桌上一搁,三下两下把《三字经》和砚台塞进布书包。木雕狗放在最上面。旁边的同窗还在慢吞吞地收拾,她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坐窗边的小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跑这么快干嘛?哥哥肯定在校门口等我,他还说今天有惊喜!她撂下这句话就跑出了学堂大门。

老槐树下没有人。只有树皮上那枚背印。两年靠出来的。空气里淡淡的桂花香。从糕点铺的方向飘来的。人不在。

小宝站在学堂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东街上的铺子还开着,街角的蒸笼还在冒白汽,卖糖葫芦的老头正蹲在墙角打盹。就是没有那把破扇子。小宝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朝天揪歪向左边。她歪头的姿势跟两年前蹲在门槛上等常世通回来一模一样。

肯定在糕点铺。

她自言自语地说完,沿着东街往糕点铺走去。走了几步开始蹦。两年来都是这样——想到常世通哥哥,脚就不听使唤。布鞋上的青蛙在青石板上跳一下,她也跳一下。书包里的木雕狗在砚台上磕得嗒嗒嗒响。她嘴里哼着一首从学堂里学的曲子。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她自己编的。

常——哥——哥——买——糕——点,小——宝——有——得——吃!

路边的铁桶咣当响了一声。

铁桶声从左边巷子里传来。她在巷口停了一拍——巷子里很暗,从大太阳底下看过去只能看到墙上的青苔和地上的碎石板。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油纸包。散在地上。桂花糕的白屑撒了一地,旁边的石板缝里还夹着一张被撕破的油纸。那是糕点铺包芝麻糖饼专用的油纸,角上印着糕点铺的朱红色戳子。

小宝的哼歌声停了。

她往里又走了一步。四个男人的影子从巷子的阴影里浮出来。一个蹲着——手在躺在地上的人身上摸来摸去。地上那人的腰间别着把破扇子——扇面上有个焦黑的破洞,洞里一丝绿光正在微弱地灭下去,像捻子燃到了头。一个站着——背对着巷口,挡着风。一个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手指间在翻一个钱袋。巷口歪脖子槐树根上还蹲着一个——矮个子,窄肩,一边望风一边啃烧饼,芝麻粒掉了一胸口。叼草茎的翻了两下钱袋——空的。随手往地上一丢。

就几个铜板。他吐了草茎,衣服倒是好布料——

蹲着的那个又往地上摸了一把——摸到了腰上别的扇子。他把扇子举起来翻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扇面上有个被手指磨出来的油亮的印子。那是常世通每天摇扇子的位置。还有一个破洞。

破扇子也往身上别——这人穷到什么份上了。

小宝站在巷口。身体没动。巷子里的笑声、铁桶的咣当、远处东街上的叫卖——忽然全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把扇子。她每天早上看着它从隔壁小屋的门里摇着晃着走出来。现在它被人捏在脏手里翻来翻去。然后她的膝盖就撞上了巷口的碎青石板。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弯的腰。爬起来。往巷子深处跑。青苔是湿的。左脚踩上一块松石板,整张脸拍在地上。嘴唇磕破了。右膝盖的裤子磨出一个洞,皮蹭掉了一块。

她站起来继续跑。一瘸一拐的。

住手——!

她把书包从肩上拽下来——用两只手举着朝那几个人砸过去。书包里的砚台撞在一个人的后脑勺上。啪。那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捂着头转过来。四个人都愣了——望风的那个烧饼掉在地上,芝麻滚了一地。以为官差来了。哪个官差扔书包的。然后他们看到了站起来还没到他们腰的小宝。朝天揪歪在左边,嘴唇上挂着血珠子,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两只眼睛瞪着他们。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两年前田埂上扑蚂蚱的小宝完全不一样。那是周秀宁教她的——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闭眼。看清楚对方的脸。记住他。

几个人面面相觑。叼草茎的先笑了。

就一个小屁孩——

是男的女的?

女的吧——这头发扎的——

女的也行。别伤到——能卖。

蹲着的那个人站起来。四个人里最壮的——虎口有茧,短脖子,脑门上有一道从眉毛斜到耳根的旧刀疤。往小宝跟前迈了一步。小宝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墙角的破铁桶,当啷一声。她张嘴准备叫。喊不出来。刀疤男的巴掌从侧面横过来——他捂得很准。五指张开扣住小宝半张脸,大拇指按在她的颧骨上,食指和无名指扣进她的嘴角两侧——力道大到她的嘴唇被挤得翻了起来,上下两排牙齿被他手指隔着嘴唇往两边掰。她想咬。咬不拢——那个手像一把铁钳锁死了她的下颌开合。

另外两个人跟上。一个人抓住她的左手腕往墙上按——手劲大得她的小臂按在青砖上硌出了砖纹印。另一个抓住她右肩往地上一推——小宝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缝上。然后一只脚踩在了她的后背上。脚底的纹路透过衣服烙在她肩胛骨之间。她想叫。气被踩在胸口出不来。嘴巴被捂着,只能从指缝里漏出一声闷住的嗯嗯。

都说了不要伤到他——叼草茎的皱眉看了刀疤男一眼。

这小崽子张嘴就要叫——你让我怎么办?刀疤男没回头。

算了。拎起来。带走。

刀疤男松开小宝的嘴准备把她拎起来。他的手指刚从她嘴边离开——小宝的脑袋往后一仰,把手从背后猛抽出来,指甲刮在墙砖上断了半截。攥紧木雕狗往他眼睛上捅。木雕狗歪耳朵的那一侧——那个常世通两年前在地摊上花两个铜板买给她的歪耳朵、胖肚子、四只短脚的大黄——砸进了刀疤男的右眼眶。他了一声,手捂住了眼睛。小宝趁这个空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张嘴咬了下去。用尽全力。上下的牙床咬合到极限,牙龈对牙龈,骨头磕骨头——门牙的位置传来一声喀。然后断了。

小宝的门牙——那颗两年前掉过、花了两年才长齐的恒牙,被她这一咬从牙槽里整颗拗断了。白色的碎片混在血里从她嘴角滑下来。刀疤男的手腕也破了,他的血和小宝的血混在一起往外淌。小宝感觉不到。她的嘴巴还在往死里咬,用露出来的牙肉继续咬。然后她松开嘴,仰头。嘴里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她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的气流带着血腥味往上冲——然后尖叫。

那声尖叫从巷子口涌出去,涌到白河坊东街上,熔进了午后的阳光。东街上的行人——布庄门口的妇人、摊边挑竹编的老头、靠在招牌柱上打盹的小贩,全都听见了。有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她看到了刀疤男的背、小宝的朝天揪、和她嘴上往下淌的血。然后她把头巾拉了拉,看了一眼巷口的歪脖子槐树。转身走开了。她身后又有两个人探了头。也走了。

小宝看着那些背影。喉咙里有一股从来没有过的酸胀——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到鼻子,然后从眼睛里涌出来。她看着那些背影在想——娘亲。大舅。二舅。常世通哥哥。常世通哥哥。常世通哥哥。然后她张开嘴——嘴里全是血,缺了门牙,声音从牙洞里穿过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绝望。

她哭了。哭声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涌,越过血沫越过断牙越过沾着血的手指,在青砖墙上来回撞击。

巷口又晃过一个人影。没停。

小宝没回头。她的哭声还在往外出。但她感觉到了。脚边的石板上漫上来一股温度,像有人在她脚踝旁边放了一盏刚点着的灯。她低下眼睛。

石板上那把扇子。烧穿的破洞里亮着一丝绿光。光从焦黑的洞沿往外渗,像融化的翡翠在洞口边缘无声地转了一圈。扇面上的灰尘浮起来了——每一粒都被光裹着,在扇面半寸上方悬成一个静止的圆。光漫得很慢,慢到小宝能在光里看到自己断了的门牙反射出的一小粒白点。

然后光灭了——灭得干脆。像有人从洞的那一头吹熄了一根蜡烛。

然后扇子旁边的那只手动了。

五根手指同时收拢。指甲盖在青石板上刮出五道极细的白痕。指尖抠进石板缝——干了的青苔泥簌簌掉在地上。手背上的青筋同时从皮下炸开。那只手攥住石板边缘,指关节泛白——白到骨头快要戳出来的程度。

整条巷子里的空气被抽走了半口。

刀疤男捂着眼睛的手僵在半空。叼草茎的嘴里那根草茎滑下来掉在胸口。没发觉。靠墙的匕首掏了一半。停了。手不听他的。望风的矮个子蹲在巷口歪脖子槐树根上,烧饼掉了,芝麻滚了一地——没低头看。

因为那只手——刚从石板上抬起来的手——正在把一个人从地面的阴影里拉起来。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的脊椎顶端,往上提。

灰扑扑的人影从巷子地面的阴影里弓起脊背。膝盖从地面抬起,悬在半空——找到重心。脊椎骨从尾椎到颈椎一路弹响。肩膀往后展开。额头上的血从发际线滴下来。第一滴打在桂花糕碎屑上,第二滴落在扇面上,顺着破洞的边缘流进去,从洞的另一边漏出来的时候变成了暗绿色。

他扶着墙。手指在青砖上留下五个暗红指印。把另一只脚从石板缝里抽出来。膝盖还在抖——仿佛压着某种东西在抖。然后他抬起了眼睛。

刀疤男先看清了那双眼睛。

他之前没见过。他要是见过他就不会站在这条巷子里。两年前城门口那个胖墩墩的狗主人如果今天在这——他看到那把扇子就会跑。而刀疤男没有跑。腿不听他的。

跟那个胖墩墩的狗主人不一样。狗主人感受到的是被活剥一万年的恐惧。刀疤男感受到的是干冷——像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摆在冬天的青石板上,然后有人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他想跑。腿不动。膀胱松了。每一条神经都在朝腿喊跑。腿不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两步之外,一个额头上淌着血的年轻人,用袖子擦额头上的血。

然后那个年轻人笑了。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跟平时接小宝放学时一模一样。

刀疤男的尸体在那一笑之后才倒。

没人看见常世通动手。他连手都没抬。那把扇子还在地上——他甚至还没去捡。那两息之内发生了什么,只有刀疤男自己知道。他倒下的时候脸先着地。没有缓冲。鼻子压成了扁的。眼球还在睁着。瞳孔放到最大。空的。

叼草茎的那个转身就跑。他是今天四个人里唯一做出了正确判断的人——太晚了。脖子刚扭过去,常世通的左脚已经到了。脚背绷成一条直线,脚尖从侧面切进他膝盖外侧——像筷子插进嫩豆腐。力道不大。角度刚好。

喀。

膝盖往反方向弯过去了。关节囊、半月板、前后交叉韧带——在同一瞬间向它们不该去的方向同时移位。骨头的碎片从关节腔里挤出来,戳穿皮肤,从裤管里穿出半个白色的尖。他还没感觉到痛。大脑还在处理我要跑这个信息。然后膝盖不在了,腿弯不了。整个人往前翻倒。下巴磕在青石板上。舌头被上下两排牙齿从中间咬掉了半截——白色的碎片弹在石板缝里,和桂花糕的碎屑混在一起。他趴在地上。嘴张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最后一个——踩小宝后背的那个。他松开小宝往后跳了一步,从怀里摸出匕首。刀刃在昏光里闪了一下。然后他看到常世通弯下腰。手朝地上的扇子伸去。

常世通弯下腰,三根手指捏住扇柄。扇面上的荧光在指尖碰到扇柄的瞬间灭了——绿色的余烬往焦黑的洞沿里缩回去,像被吸进了另一个空间。他把扇子别回腰上,直起腰。不急不缓。

匕首掉在石板上。当啷一声。手指松开的。踩小宝后背的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往巷子深处跑——踩过桂花糕的油纸包,踩过翻倒的铁桶,踩过同伴趴在地上吐出来的血。跑到巷子尽头翻过矮墙——墙头上晾的旧布被他扯下来蒙在头上。没停。头也不回。

常世通没有看他。他急忙朝小宝走过去。

小宝跪在石板上,两手攥着木雕狗。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常世通晃晃悠悠的,扇子摇着,脚底像踩着棉花。现在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布靴踩在碎石板上,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奏上。心脏在撞胸口。像有一只温暖的手从里面往外推,推得她喘不上气。

她看清了他。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珠子从发际线往下爬,被眉骨挡了一下,拐个弯继续往下。左边衣领上沾着桂花糕的碎屑。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根青筋还在跳——就是刚才那只手。那只从地上把他自己拽起来、一抬手就让刀疤男倒下去的手。浑身脏的、破的、沾着血的。她眼睛粘在他身上,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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