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碎玉与余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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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香樟树的碎屑掠过明德中学的红砖墙时,林砚秋正把第七版辩论稿按在训练室的白墙上。纸张边缘被她攥出浅白的褶皱,像她此刻微微发紧的指节。训练室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沈亦臻的声音切成一段段飘过来:“自由辩环节一定要卡死对方的定义,高一那帮小孩懂什么叫‘技术伦理的边界’?他们连康德的义务论都没摸过。”
他说话时指尖在战术板上敲出笃笃的响,藏青色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表表盘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这是高二辩论队的第七次备赛夜,距离校际辩论赛决赛只剩三天,对手是刚从预选赛里杀出来的高一队伍。
“沈亦臻说得对,”林砚秋转过身,把稿纸抚平在桌面上,“我们查过他们的初赛录像,四辩结辩时逻辑断层三次,全靠情绪渲染撑场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马尾辫垂在肩后,发尾沾着点粉笔灰——刚才在黑板上梳理攻防点时蹭到的。
苏晚正往保温杯里倒枸杞水,闻言嗤笑一声:“上周在走廊听见他们讨论辩题,居然把‘基因编辑’和‘整容’相提并论,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把保温杯盖拧紧,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还是得防着点,听说他们新换了个指导老师,以前是市辩论队的教练。”
“那又怎么样?”沈亦臻把战术板翻过来,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辩论靠的是实力,不是教练光环。我们打了两年比赛,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他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倨傲,像初春枝头最先冒头的嫩芽,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锐劲儿。
林砚秋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不知是谁忘了浇水,几片叶子已经泛黄卷曲,像被揉皱的纸。她想起上周在图书馆撞见高一的那个四辩,叫江辞的男生,正蹲在书架前翻一本《科学哲学导论》,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发顶,侧脸线条很干净。当时她还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临阵磨枪的花架子。
备赛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保安大叔来锁楼门时,训练室的灯还亮着。沈亦臻把整理好的资料分成四份,递给队友时说:“后天比赛结束,我请客吃火锅,庆祝我们三连冠。”
林砚秋接过文件夹,指尖触到纸页上凸起的字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熬了无数个夜晚,最终把冠军奖杯捧回高二(3)班的教室。那天全班都在欢呼,班主任给他们每个人发了根棒棒糖,沈亦臻把自己的那根递给她,说:“明年我们再赢一次。”
夜风带着凉意钻进领口,她紧了紧校服外套,看见沈亦臻的背影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要随时跑起来。苏晚和周明轩在后面讨论着明天要补充的论据,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香樟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比赛当天下午,礼堂里坐满了人。高二辩论队坐在后台准备区,沈亦臻正在给大家最后的叮嘱:“自由辩环节注意时间,别被对方带跑偏。林砚秋负责拆解他们的例证,苏晚抓逻辑漏洞,周明轩准备数据反驳,我来控场。”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林砚秋身上,“你是二辩,质询的时候别太温和,他们一紧张就容易说错话。”
林砚秋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辩词的边角。纸张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重点,红色是必须攻击的薄弱点,蓝色是需要防守的底线,黑色是备用例证。她抬头时,正好看见高一的队伍从对面通道走过来,江辞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本,正低头和队友说着什么。他穿的校服比沈亦臻他们的新一些,袖口的褶皱都还很整齐。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幕布传过来,沈亦臻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别紧张,就当是给学弟学妹上堂课。”
走上辩论台时,林砚秋听见台下传来熟悉的欢呼声,是同班同学举着写有他们名字的牌子在加油。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的高一辩手,江辞坐在四辩的位置上,正低头调试麦克风,侧脸在聚光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比赛开始得很顺利。立论环节,沈亦臻的陈词逻辑清晰,引经据典,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轮到高一立论时,一辩的女生明显有些紧张,语速快得像在背书,甚至说错了一个关键数据。
“看来是我们多虑了。”苏晚在质询环节结束后,凑到林砚秋耳边小声说。
林砚秋没说话,只是觉得江辞看过来的眼神有点奇怪,不像其他高一学生那样带着怯意,反而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自由辩论环节是沈亦臻的主场。他总能精准地抓住对方的漏洞,然后用一连串的反问把对手逼到死角。林砚秋看着他在场上游刃有余的样子,想起他备赛时熬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
直到江辞站起来发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礼堂的每个角落。“对方辩友一直在强调技术发展的必然性,却忽略了伦理的滞后性。就像当年克隆羊多莉诞生时,全世界都在欢呼科技的进步,可直到十年后,《联合国禁止生殖性克隆人国际公约》才正式生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二的辩手席,“我们不是要阻止技术发展,而是要在发展中保持敬畏。这种敬畏,恰恰是对方辩友口中‘成熟’的我们最缺乏的。”
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林砚秋看见沈亦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自己的手心也忽然冒出冷汗。刚才准备的反驳论据里,根本没有涉及“敬畏”这个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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