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尘埃落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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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珩死之前,在地牢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阿茗每天都会去看他。
不是简单的看望。是让他一点一点,看着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被彻底剥落。
第一天
阿茗站在铁栏外面。
涂山珩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污,六条尾巴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灵家跪了。”阿茗说,“灵宿亲自带着全家老小,跪在主殿门口,说要世代忠诚,永不背叛。”
涂山珩的嘴唇动了动。
“你骗我……”
阿茗没有理他。他转身要走。
涂山珩忽然扑过来,撞在铁栏上,发出巨响。
“你凭什么——你一个小小的人族——凭什么——”
阿茗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涂山珩那张扭曲的脸。
然后他笑了。很阳光的笑。
“凭什么?”他说,“凭我姐姐信我。你呢?还有人信你吗?”
他走了。
身后传来涂山珩野兽般的嚎叫。
第三天
阿茗再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冥璃。
她站在铁栏外面,看着里面的涂山珩。涂山珩看见她,眼睛亮了一瞬。
“你……你是来救我的?”
冥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阿茗开口了:“冥家换了。你那个老相识,冥家的大伯,已经退下来了。现在当家的是冥璃。”
涂山珩的眼睛瞪大。
“你……你是她的人?”
冥璃终于开口了。
“我是阿茗的朋友。”她说,“至于你——你算什么东西?”
她转身走了。
涂山珩瘫坐在地上,嘴唇发抖。
阿茗蹲下来,隔着铁栏看着他。
“知道吗,她以前帮你传过话。可她扛了三天三夜的审问,一个字都没吐。你那些死士呢?还没动刑就全招了。”
他站起来。
“你用人,用的是利益。我用人,用的是心。你说,谁赢?”
第七天
阿茗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块留影石。
他把留影石放在铁栏外面,让它播放。
画面里,是涂山珩最信任的几个亲信。他们跪在涂山厉面前,争先恐后地揭发涂山珩的罪行。
“……他让我杀过三个反对他的人……”
“……他私下养死士的事,我最清楚……”
“……他让我去边境送信,联络旧部……”
涂山珩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浑身发抖。
“假的……都是假的……”
阿茗说:“真的假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他们都这么说。”
他收起留影石。
“对了,你养的那二十三个死士,全抓了。有七个想跑,当场处置了。剩下十六个,现在关在隔壁。你猜他们在说什么?”
涂山珩没有说话。
阿茗说:“他们在骂你。说都是你害了他们。”
涂山珩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第十天
阿茗正在房间里和月说话,青络来报。
“有个老妇人跪在主殿门口,说是涂山珩的母亲。”
阿茗愣了一下。
月的眼睛动了动。
“让她进来。”阿茗说。
涂山颜被带进来的时候,阿茗看见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的背已经驼了,走路颤颤巍巍,身后只剩下两条尾巴,干枯得像两根枯枝。
她一进门就跪下了,跪在阿茗和月面前。
“妖帝大人……公子……”她的声音沙哑,“老身……老身求你们……”
月没有说话。
阿茗看着她。
“求什么?”他问。
老妇人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求你们饶珩儿一命……他是老身唯一的儿子……他爹走得早,是老身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他走错了路,是老身没教好……要杀,就杀老身吧……”
她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来。
“这是老身写的……老身不识字,是求人代笔的……老身把能变卖的都卖了,换了一点点东西,想送给公子……可门口的守卫不让老身带进来……”
阿茗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涂山颜泣呈。”
他打开信。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工整,显然是代笔人所写。但内容却让阿茗的手指微微收紧。
“妖帝大人、公子在上:
老身涂山颜,今年三百七十岁,只剩两条尾巴,苟活于世。珩儿是老身唯一的儿子,也是老身这辈子唯一的心头肉。他爹当年战死,老身一个人把他带大。他小时候很乖,会帮老身烧水,会给老身捶背。老身一直以为,他会是个好孩子。
不知从何时起,他变了。他开始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妖,开始说一些老身听不懂的话。老身劝他,他不听。老身骂他,他摔门就走。后来他做了那些事,老身不是不知道。老身是不敢知道。
老身知道,他做了对不起妖帝大人的事。老身知道,他该死。可他是老身的儿子啊。三百七十年,老身就这一个儿子。
公子,老身听说,您是妖帝大人的弟弟。老身听说,您是个心善的人。老身求您,求您大发慈悲,饶珩儿一命。老身愿意替他去死。老身愿意做牛做马,伺候公子和妖帝大人一辈子。老身愿意……愿意把这两条尾巴也献出来。反正老身也没几年好活了。
珩儿他……他真的知道错了。老身去地牢看过他,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老身心都碎了。可他还在叫老身,叫娘。
公子,您也有娘吧?您若是有娘,求您想想,如果您娘跪在别人面前,替您求情,那是什么滋味?
老身不识字,这些话是请人代笔的。老身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换成这点东西,想送给公子。东西不多,是老身的心意。
求公子开恩。求妖帝大人开恩。
涂山颜泣血再拜。”
信的末尾,有一小包东西。阿茗打开,里面是几颗品相很差的丹药,几块碎银,还有一块看起来就很旧的玉佩。
阿茗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老妇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浑身发抖。
月站在阿茗身后,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阿茗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来。
“你去看过他?”他问。
老妇人颤声说:“去过……守卫不让进,老身跪了一天一夜,才让看了一眼……”
阿茗说:“你看见他什么样了?”
老妇人的眼泪滴在地上。
“看见了……看见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背上全是伤……尾巴都蔫了……他叫老身,叫娘……”
阿茗看着她。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老妇人没有说话。
阿茗说:“他背刺我姐姐。趁她渡劫的时候,从背后捅了一刀。我姐姐差点死掉。只剩一条尾巴,一个人熬了那么多年。”
老妇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阿茗继续说:“你知道我姐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她一个人躺在雪地里等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老妇人终于哭出声来。
“老身知道……老身知道……可他……他是老身的儿子啊……”
阿茗站起来。
他看着这个老妇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佝偻的背,看着她身后那两条干枯的尾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醉春楼里,那个偶尔偷偷塞给他吃的女人。不是亲娘,却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他的手微微握紧。
月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阿茗抬起头,看着月。
月的眼睛安安静静的,里面有他。
阿茗深吸一口气。
他走回老妇人面前,把那个小包还给她。
“这些东西,你拿回去。”他说。
老妇人愣住了。
阿茗说:“你儿子的命,我要定了。”
老妇人的脸色惨白。
阿茗继续说:“但你可以活着。你可以回去,好好活着。以后每年的今天,给你儿子烧点纸。告诉他,是他自己选的这条路。”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茗转身要走。
老妇人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公子!公子!求您了!求您了!老身给您磕头!给您当牛做马!求您饶他一命……”
阿茗没有回头。
“青络,”他说,“送她出去。”
青络走过来,把老妇人扶起来。
老妇人还在哭喊,被带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房间又安静了。
阿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从后面抱住他。
“阿茗。”她叫。
阿茗没有说话。
月说:“你想哭就哭。”
阿茗摇摇头。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第十一天
阿茗把青络叫来。
“去查那个老妇人。”他说,“查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青络领命而去。
第十二天
青络回来复命。
“查清楚了。”她说,“她叫涂山颜,三百七十岁,丧夫多年。涂山珩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平时深居简出,从不参与任何争斗。邻居都说她是个善心的老人。”
阿茗听着。
青络继续说:“还有一件事。”
阿茗看着她。
青络说:“她收养了两个小妖。都是孤儿,她用自己的养老金养着他们。那两个小妖管她叫奶奶。”
阿茗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那两个小妖,知道涂山珩的事吗?”
青络摇摇头。
“不知道。涂山珩很少回家,那两个孩子甚至没见过他。他们只知道奶奶有个儿子,在外面做事。”
阿茗点点头。
“知道了。”他说。
青络走后,阿茗把这事告诉了月。
月听着,没有说话。
阿茗说:“姐,她是个好人。”
月点点头。
阿茗说:“可她的儿子,必须死。”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不想让她痛苦一辈子。”
月的眼睛动了动。
“你想怎么做?”她问。
阿茗想了想。
“让她吃下忘忧丹。”他说,“然后……你帮她改一改记忆。”
月看着他。
“改成什么样?”她问。
阿茗说:“改成……她从来没有过一个叫涂山珩的儿子。她这辈子,只有那两个收养的小妖。”
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第二十一天
阿茗带着几样东西,走进地牢。
一根鞭子。一把钳子。一瓶药。
涂山珩看着那些东西,浑身发抖。
“你……你要干什么……”
阿茗说:“你当年背刺我姐姐的时候,用的什么武器?”
涂山珩没有说话。
阿茗说:“是一把匕首。从背后捅进去的。我查过了。”
他拿起那根鞭子。
“这一个月,你一直在等死。可你等得太舒服了。”
他走进铁栏。
那一夜,地牢里传出的惨叫声,整个妖宫都听得见。
阿茗没有用妖力。他用的是最原始的办法。一鞭一鞭,抽在涂山珩的背上。直到皮开肉绽,直到血肉模糊。
他一边抽,一边说。
“这一鞭,是替我姐姐抽的。”
“这一鞭,是替她当年流的血抽的。”
“这一鞭,是替她一个人熬过的那些年抽的。”
涂山珩惨叫,求饶,最后只剩呻吟。
阿茗停下来,看着他。
“疼吗?”
涂山珩说不出话。
阿茗说:“我姐姐当年,比你疼一百倍。但她没叫过一声。”
他放下鞭子,拿起那把钳子。
“你那些尾巴,不是从她那儿偷来的吗?”
他掰开涂山珩的嘴,把那瓶药灌进去。
“这药能让你清醒着。一条一条拔。慢慢来。”
那一夜,涂山珩的六条尾巴,一条一条被拔掉。
不是斩断。是拔。连根拔起。
每拔一条,他就惨叫一声。惨叫完之后,阿茗就在他耳边说一句话。
“第一条,是你骗她信任的代价。”
“第二条,是你从背后捅她的代价。”
“第三条,是你逃到边境的代价。”
“第四条,是你偷她法力的代价。”
“第五条,是你叫她月儿的代价。”
拔第六条的时候,涂山珩已经叫不出来了。他瘫在地上,像一堆烂肉。
阿茗蹲下来,看着他。
“第六条,是你回来的代价。”
他站起来,走出铁栏。
身后,涂山珩的嘴唇还在动。无声地动着。
阿茗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叫娘。
第二十四天
涂山颜又来了。
这一次,她比上次更憔悴。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两条尾巴几乎拖在地上。她跪在主殿门口,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磕头。
青络来报的时候,阿茗正在和月说话。
“她又来了。”青络说,“已经在外面跪了一天一夜。”
月看着阿茗。
阿茗站起来。
“让她进来。”他说。
涂山颜被扶进来的时候,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她跪在阿茗面前,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阿茗看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
涂山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公子……求您……让老身……见他最后一面……”
阿茗没有说话。
涂山颜挣扎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几颗品相很差的丹药,几块碎银,还有那块被血染红的旧布。
“这是……老身最后一点东西……求您……让老身……见见他……”
阿茗低下头,看着那些东西。
那些碎银上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那几个铜板已经锈迹斑斑。那块旧布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珩”字。
是母亲给儿子的护身符。
阿茗忽然想起青络说的那些话。
她收养了两个孤儿。她用自己微薄的养老金养着他们。她是个善心的老人。她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生了一个不该生的儿子。
阿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红色的。
涂山颜看着那个瓶子,眼睛里满是恐惧。
“这是……什么……”
阿茗说:“毒丹。”
涂山颜的脸色惨白。
阿茗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愿意替你儿子去死吗?”
涂山颜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东西——恐惧,绝望,痛苦,不舍。
然后她开口了。
“公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身……老身愿意死……”
阿茗等着。
涂山颜继续说:“可老身……老身还养着两个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阿茗,眼里满是哀求。
“他们不是老身亲生的……是收养的孤儿……他们管老身叫奶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他们还要靠老身养活……”
她的眼泪滴在地上。
“公子……老身死了之后……求您……求您不要为难他们……他们只是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求您开恩……求您饶了他们……老身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阿茗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佝偻的背。看着她身后那两条干枯的尾巴。
她马上就要“死”了。可她想的,还是那两个孩子。
阿茗蹲下来,扶住她。
“别磕了。”他说。
涂山颜停下来,看着他。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个好人。”他说,“你养的那两个孩子,不会有事。”
涂山颜的眼泪又流下来。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阿茗把那个红色的小瓶子递给她。
“吃下去。”他说,“你就能替你儿子去死了。”
涂山颜颤抖着接过那个瓶子。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瓶盖,把里面的丹药倒出来,放进嘴里。
吞下去。
她闭上眼睛,等着死。
一秒。两秒。三秒。
她睁开眼睛。
“公子……老身……怎么还没……”
她的眼神忽然涣散了。
不是慢慢涣散。是一瞬间。就像一盏灯,忽然被风吹灭了一样。
那些痛苦,那些哀求,那些泪水,那些恐惧,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茫然。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月走过来。
她站在涂山颜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
银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漫出,笼罩着涂山颜的整个头颅。
月闭着眼睛,在她空白的记忆里,一点一点编织着新的故事。
“你叫涂山颜……”月轻声说,“你是一个善良的老人。你收养了两个孤儿,把他们养大。他们叫你奶奶。你很爱他们。他们也很爱你。”
涂山颜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变得安详。
月继续说:“今天,妖帝和她的弟弟听说了你的善行,很感动。他们召见你,赐给你金子,让你回去好好过日子。你谢过恩,然后回家。你的孙儿在等你。”
涂山颜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慈祥的笑。
月收回手。
她退后一步,站在阿茗身边。
涂山颜眨了眨眼,看着他们。
她看着月,看着月身后那七条银白色的尾巴,看着她高贵的气质,眼睛里满是感激。
“您……您是妖帝大人?”
月点点头。
涂山颜又看向阿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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