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意外的访客(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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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透过静室的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新添的茶水冒着袅袅热气,方才激烈讨论留下的草稿散乱地铺陈着。
最初的激动平复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深沉,也更坦诚。玄机子端起茶杯,目光望向窗外忙碌的工坊景象,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似在下定某种决心。
“林居士,”玄机子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兴奋,多了些历经世事的沧桑,“贫道此前所言,只及学问皮毛,尚未道尽来历与缘由。今日与居士一席谈,如见故人,如遇明灯。有些话,憋在心中多年,不吐不快,也望居士明鉴贫道此来之心。”
林凡神色一正,放下茶杯:“道长请讲,林某洗耳恭听。”
玄机子轻叹一声:“贫道出身终南山太乙观,并非无名小派。幼时被师父收养,传我道经、丹术、星象、算学。师父他老人家,是真心求道之人,于丹鼎之术、天文历算,皆有极深造诣。我随他修行,本以为可窥天道,求索长生。”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色:“然而,师父晚年,醉心于炼制‘九转金丹’,希冀白日飞升。观中资源、弟子心力,尽数投入那虚无缥缈之事。我亲眼见师父为试药,损伤自身根基;见同门为争夺稀有炼丹材料,勾心斗角,甚至同室操戈。更见那些所谓‘灵丹妙药’,服之者非但无益,反受其害者不在少数。”
“我心中渐生疑惑。若天道如此,求长生需以戕害自身、争斗倾轧为代价,那这‘道’,求来何用?丹鼎之术,本为探究金石变化之妙理,为何沦为追求虚妄长生的工具?天文算学,本为观天授时、明辨方位,为何只成为推算吉凶、附会谶纬的戏法?”
玄机子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失望和倦怠。
“师父仙逝后,观中争斗愈烈。我心灰意冷,遂辞别师门,自称云游,实为离弃那令人窒息的泥潭。这十余年来,我走遍名山大川,访过不少道观丹房,所见大同小异。要么沉迷长生幻梦,要么以道术敛财惑众,真正潜心探究天地之理、物性之变者,寥寥无几。”
他看向林凡,目光重新变得明亮:“直至我见到居士工坊所出之物,听到‘格物学堂’之名。那清晰如真的宝镜,那洁净留香的皂品,非是凭空想象,非是神灵赐予,而是基于实实在在的物性之理,经由人手巧思制作而出!这比任何虚无缥缈的‘金丹’都要真实,都要有用!”
“今日与居士交谈,更印证了我的想法。居士不求长生,不求神通,只求‘明理’、‘实用’。将天文算学用于测量、计时、导航;将丹鼎变化之理用于烧造琉璃、制作香皂、乃至可能更精妙的器物;将力与运动之理用于水车、机械,省人力而增产出……此乃真正的‘道’!是能福泽苍生、改善民生的‘经世致用’之学!”
玄机子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颤音:“贫道半生漂泊,所求不过‘明理’与‘有用’四字。今日方知,这道理不在渺渺云端,就在这炉火之中,在这算筹之上,在这匠人的巧手里,更在居士这等有心人的胸怀里!此乃贫道梦寐以求之地,梦寐以求之事!”
林凡静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玄机子的经历,是这个时代许多有识之士的缩影。他们被正统的框架束缚,被虚妄的目标误导,空有才智与热情,却无处施展,甚至因此感到痛苦和迷茫。
“道长,”林凡诚恳地说道,“您之所求,亦是我之所愿。林某不才,却也认为,学问之道,当以‘经世致用’为要。格物,是为了致知;致知,是为了实用。明了一物之理,便可造一物之利;明了一事之规,便可成一事之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道长请看,这工坊,这安置点,这数千工匠乡民。他们原本可能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如今,有水车之力替代人力,有改良农具助其耕作,有新式肥皂保其清洁,有玻璃窗户增其光亮,有学堂教其子女识字明理,有乡勇护其平安,有制度保障其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
“这一切,并非凭空而来。是基于对水力的理解、对金属性质的认识、对化学变化的掌握、对组织管理的摸索、对算学文书的运用……一点一滴,汇聚而成。这便是‘格物致知,实业救国’之路的缩影。或许它现在还很微小,但它在实实在在地改变着许多人的命运,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加富足、有序、充满希望。”
林凡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机子:“道长胸中所学,无论是精深的天文算学,还是宝贵的丹鼎(化学)经验,抑或是游历四方所积累的见闻识见,都是这条路上亟需的珍宝!若道长愿意留下,林某愿倾工坊之力,为道长提供最好的研究条件。我们不仅可以继续改进现有的玻璃、肥皂、铁器,更可以探究更深的物性,尝试制造更精密的仪器,改良观测天象的方法,甚至……去触碰那些前人未曾想象过的领域!”
“格物之路,漫漫修远。一人之力有限,众人拾柴火焰高。道长,可愿与林某,与这白龙溪数千同仁一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共同开拓这条‘明理致用’之路?”
玄机子早已听得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林凡的话,不仅肯定了他半生追求的价值,更描绘出一幅他从未敢想、却无比向往的壮阔蓝图。那不仅是个人对知识的求索,更是将知识化为力量,去改变现实、造福苍生的伟业!
他霍然起身,整了整道袍,对着林凡,再次深深稽首,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庄重、虔诚。
“居士之言,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格物致知,实业救国’……好一个‘实业救国’!此方是大道坦途,此方是贫道半生所求之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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