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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戏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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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巨大的秦胤脸谱垂在戏台正中。

雾气从脸谱边缘往下流,像一层湿冷的白纱。它没有真正的皮肉,却有秦胤的眉眼、秦胤的轮廓,甚至连那种冷淡到近乎空洞的神色,都模仿得有七八分像。

它说完“我饿”之后,台下纸扎观众齐齐鼓掌。

啪啪。

啪啪。

掌声整齐,空洞,听久了像无数张脸皮贴在一起互相拍打。

秦胤站在台前三丈处,胸口伤处一阵阵发闷。

那张脸谱在牵他的魂。

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一根细线从戏台上垂下来,试图勾住他的眉心、喉咙、心口。若换成寻常鬼修,只怕早已被这张“自己的脸”摄住魂魄,迷迷糊糊走上台去,把脸献给戏班。

秦胤却只看着那张脸。

“有点像我。”

红轿里,无皮女人轻笑:“多谢客官夸奖。再献一层脸皮,便更像了。”

秦胤道:“我没脸皮给你。”

女人笑声一顿。

陆鼎刚摸到戏台侧面的阴影里,听见这句,差点踩空。

这话由秦胤说出来,竟十分真诚。

他是真觉得自己没东西可献。

无皮女人很快又笑了起来:“客官说笑了。世上活物,谁没有脸?皮相是脸,名声是脸,身份也是脸。秦广王这三个字,便是最好的脸。”

秦胤终于明白了。

这戏班盯上的,不只是他的皮相。

还有“秦广王”这个名号。

隐秘侧传言刚起,三入夔州、独守鬼门的名号正在外面散开。血衣戏班吃人脸,也吃人名。若能把“秦广王入班”这一出唱成,哪怕只是借到一层名号阴影,也足够它们从寻常五阶鬼物,往更诡异的方向迈一步。

所以它们知道是秦广王,还敢拦路。

不是不怕。

是贪。

秦胤抬手。

伏龙索贴地散开,六颗黑铁龙头幽蓝鬼火低燃。

破锣再次响起。

当。

巨大脸谱上的秦胤也抬手。

秦胤的右手抬到半空时,脸谱上的右手影子随之浮现。下一息,他掌心尸斑一阵刺痛,像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顺着动作模仿他的鬼气流转。

秦胤手指一顿。

巨大脸谱也一顿。

台下纸扎观众齐声尖笑。

“像。”

“真像。”

“再像些。”

秦胤忽然松手。

伏龙索没有扑向戏台,反而向后倒卷,六条锁链贴着地面,绕向台下那些纸扎观众。

既然台上在学他,那就先拆台下。

第一颗龙头咬住最前排纸扎人的脖子,猛地一拧。纸头飞起,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人皮碎片。那碎片刚露出来,就发出一声活人的哭喊。

“我的脸,我的脸还我!”

秦胤眼神微沉。

这些纸扎观众里,塞着被剥脸者的残魂。

三具尸体只是夔州局找到的。

真正死在血衣戏班手里的,不止三个。

伏龙索的动作变了。

龙头不再直接嚼碎纸扎人,而是咬住纸脖子,锁链绕身一缠,幽蓝鬼火从纸缝里钻进去,把里面残魂和纸壳分开。纸壳燃成灰,人皮碎片却被鬼火托着飘起,没有被吞。

腥风从大氅里现出半身,低声道:“主上,婢子可暂收残魂。”

秦胤道:“收。”

腥风低头应下。

黑罴皮大氅微微张开,像一片夜色。那些从纸扎人里剥出来的残魂碎片,被阴气轻轻卷入大氅内侧。她不吞,只暂时护着,免得被戏台重新扯回去。

无皮女人声音冷了些。

“客官,您这样拆台,坏规矩。”

秦胤道:“你定的规矩?”

女人道:“上了戏台,就得按戏班规矩。”

秦胤抬眼:“我还没上台。”

六条伏龙索骤然发力。

前排纸扎观众被成片绞碎,纸灰在戏台下飞起,里面一缕缕残魂碎片被腥风收走。台下掌声乱了,锣鼓声也乱了半拍。

另一边,陆鼎已经摸到戏台侧后。

他弯腰贴着墙根走,身上贴着两张符,符光压得极低。猎魔人路子不讲排场,讲的是活下来和干掉目标。他绕过一排低垂红布,终于看见了那面鼓。

鼓摆在戏台后场。

鼓架是骨头做的,鼓槌也是骨头。鼓面暗红,上面缝着一张张薄薄的人皮。每张人皮都没有脸,只剩空洞洞的眼鼻口轮廓。

那些空洞正在呼吸。

陆鼎喉咙发紧。

他见过不少鬼东西,可这面鼓仍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鼓旁没有人。

骨槌却自己抬起,一下下敲在鼓面上。

咚。

鼓面上所有人脸皮同时一颤。

镇子里,那些被符阵护住的镇民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陆鼎明白了。

鼓牵活人魂,锣压死人脸。

破锣和人皮鼓合在一起,才是这座戏场的根。

他举起特制短枪,压入林海给的第一发猎魔银弹。

瞄准。

扣扳机。

银弹出膛,没有普通枪声,只有一声短促闷响。弹头刻着细密符纹,射中鼓面的瞬间炸出一团银白火花。

鼓面上三张人皮当场裂开。

惨叫声从鼓里炸出。

整座戏台猛地一晃。

台前,无皮女人尖声道:“谁!”

秦胤抓住这一瞬。

喜怒无常飞出。

笑脸兽头撞向花旦戏子,嬉笑声压住它尚未出口的唱腔;怒脸兽头从另一侧砸落,赤红火光贴地一卷,把丑角戏子肚子里滚出来的纸人头烧成一片黑灰。

花旦戏子脸谱还裂着,万魂哀恸留下的猩红伤口无法愈合。见笑脸兽头撞来,它尖叫后退,长袖一甩,袖中又飞出几张脸谱。

脸谱全是秦胤。

有闭眼的,有低头的,有张口说“我饿”的。

秦胤没有再唤万魂哀恸。

他现在的身体撑不住第二剑。

伏龙索从纸扎观众中抽回两条,六链变阵,三条锁台下,三条杀台上。黑铁龙头穿过火光,一口咬住一张秦胤脸谱。

脸谱试图学伏龙索的咬合,纸面上竟也浮出一颗粗糙龙头。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伏龙索龙头咬住那颗纸龙头,幽蓝鬼火往里一灌。纸龙头瞬间烧塌,脸谱发出秦胤的声音惨叫。

秦胤听着自己的惨叫,眉头微皱。

“难听。”

陆鼎在后场又开第二枪。

银弹打中鼓架。

白光炸开,骨架断了一根。人皮鼓歪斜,鼓声顿时乱掉。老鸦镇里,镇民手里的戏票纷纷发黑,红线像蚯蚓一样从皮肉里退出来。

陆鼎刚要开第三枪,身后红布忽然卷起。

一道细长影子从布后扑出。

那是个无脸鼓师。

它浑身上下都由人皮缝成,手里握着半截骨槌。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平滑的皮。它动作很快,骨槌直敲陆鼎太阳穴。

陆鼎侧身,骨槌擦着耳边砸在木柱上。

木柱当场裂开。

陆鼎反手银刀斩出,刀锋切开鼓师胸口,却像切进厚厚湿皮里,被卡住半寸。鼓师肚子裂开,里面伸出许多小手,抓向他的脸。

“你们怎么都喜欢剥脸。”

陆鼎咬牙,松刀,拔枪,贴着鼓师胸口扣下第三发银弹。

银白火光从鼓师背后炸穿。

那些小手瞬间燃起,鼓师无声抽搐,整个身体像被点着的人皮灯笼,哗啦一声塌成灰。

第三发没打鼓。

陆鼎看向那面仍在挣扎的人皮鼓,骂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骨槌,双手握住,对着鼓面狠狠砸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砸一下,他耳边就响起一声惨叫。那些被缝在鼓上的脸皮像活鱼一样扭动,怨毒地咬向他的手腕。陆鼎手背被咬出血,却没有停。

“秦胤!”

台前,秦胤听见了。

人皮鼓被陆鼎砸得声调大乱,红轿周围的鬼气也松了一层。

无皮女人坐不住了。

她从轿中站起。

身上血衣拖地,层层叠叠,像一整张剥下来又重新缝好的戏袍。她半张脸贴着秦胤的纸脸,另外半张脸血肉模糊。可随着她站起,红帐后那张巨大秦胤脸谱也动了。

脸谱从帐上脱落,缓缓贴向她。

无皮女人抬起双手,声音忽然变得尖厉。

“脸来!”

台下还没被拆完的纸扎观众齐齐抬头。

一张张人皮碎片从它们体内飞出,扑向无皮女人。腥风立刻撑开大氅,阴气卷住一部分残魂碎片,可仍有许多被无皮女人强行吸走。

她的脸开始生长。

额头,眉骨,鼻梁,嘴唇。

那些脸不是她自己的。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童,也有秦胤。

无数张脸在她面上挤压,重叠,最后形成一张不断变化的怪脸。时而像秦胤,时而像陆鼎,时而又变成被害者哭喊的模样。

五阶鬼气彻底压开。

花旦和丑角两个四阶戏子跪倒在台阶两侧,血衣猎猎发抖。

无皮女人看向秦胤,声音由许多张嘴同时发出。

“既然客官不肯献脸,奴家便自己来取。”

她一步跨出。

戏台和街道之间的距离像被折叠。

秦胤眼前一花,无皮女人已经到了他面前,五根涂着丹蔻的手指抓向他的脸。

快。

比那三个四阶戏子快太多。

秦胤后撤半步,伏龙索三条回防,龙头同时咬向她手臂、腰腹、脖颈。无皮女人身体忽然变成一张薄薄脸皮,从龙头齿缝里滑过,下一息又在秦胤侧面立起,指甲划向他眼角。

秦胤偏头。

脸颊一凉。

一条细血线开在颧骨下方。

那血刚流出来,无皮女人便伸舌一舔指尖,眼神骤然贪婪。

“好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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