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血衣戏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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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子很矮,头上戴着一顶破旧戏帽,帽檐两侧垂着脏兮兮的红穗。它背对着两人,蹲在街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在往墙上刷什么。
刷子蘸一下地上的碗。
刷到墙上。
再蘸一下。
再刷。
陆鼎看清碗里的东西时,眼神冷了。
那是一碗血。
墙上已经被刷出半张脸谱。红底,黑纹,眼角往上挑,嘴角往下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滑稽和怨毒。
小孩一边刷,一边哼唱。
“咿呀呀,客来喽。”
“剥张脸,换身袍。”
“台上笑,台下叫。”
“叫到天明,人没喽。”
陆鼎举起银弩。
秦胤伸手按住他的弩身。
“纸的。”
陆鼎一怔。
那红衣小孩慢慢转过头。
它脸上糊着一层皱巴巴的纸,五官画得歪斜,眼睛一大一小,嘴巴红得像裂开的伤口。它看见秦胤,纸脸上的笑忽然僵住。
下一息,它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伏龙索贴地游出。
锈铁锁链从雾里一闪而过,黑铁龙头咬住红衣小孩的脚踝,往后一拖。那小孩摔在地上,身体顿时塌了下去,红衣、戏帽、纸脸全散成一堆湿纸。
湿纸
秦胤五指一收,龙头把鬼气叼回来,送到他掌心。尸斑微微一亮,那缕鬼气便被吞了进去。
仍旧很少,不够塞牙缝。
秦胤皱眉。
陆鼎走过去,蹲下查看那堆湿纸。
“纸扎人。上面沾了鬼气,用来探路,吓人,或者引人进镇。真正的戏班还没露面。”
秦胤看着墙上那半张脸谱。
血还没干。
他伸手在血迹边缘碰了一下。
血是新鲜的,活人的血。
陆鼎看出他的神色变化,立刻问:“镇上还有活人?”
秦胤看向街巷深处。
锣鼓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鼓点快了一点。
咚咚,咚咚咚。
雾气翻涌,街道尽头,一盏红灯慢慢亮起。
随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一盏盏红灯从雾里浮出来,排成两列,像有人提着灯笼,正从镇子深处缓缓走来。
陆鼎握紧银刀。
“红灯纸轿。”
秦胤看着那些红灯。
灯下没有人,只有一双双沾着泥水的纸鞋,在地面轻轻挪动。纸鞋后面,露出纸扎人的腿,红裤,白袜,膝盖不会弯,走起来一顿一顿,却整齐得吓人。
两列纸扎人抬着一顶红轿子。
轿子很旧,轿帘却是新的。红布垂下,布面绣着一张张脸谱。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嘴角咧到耳根。
轿子后面,跟着几个穿血衣的戏子。
他们戴着厚厚油彩脸谱,分不清男女,袖子拖在地上,走路没有脚步声。每走一步,身上的红衣就往下滴血,滴在地上,又被雾气舔干净。
最前头一个戏子捧着木牌。
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请君入席。
陆鼎低声道:“四个。”
秦胤道:“三个四阶。”
“还有一个呢?”
秦胤看向轿子。
轿帘微微一动。
里面有东西。
那股鬼气被红布、纸灯、锣鼓声层层裹着,像一块藏在戏台幕后的冷肉。阴冷,黏腻,带着剥皮之后的腥甜味。
秦胤缓缓道:“可能五阶。”
陆鼎骂了一句:“你这顺路活,挑得真省心。”
秦胤没有接话。
他抬起手,伏龙索从地面盘回,六条锈铁锁链在雾中缓缓抬头,六颗黑铁龙头幽蓝鬼火一一点亮。
黑罴皮大氅无风自动。
腥风的半透明身影从大氅肩侧浮出一点,面容苍白,低眉垂目。她没有完全现身,只替秦胤把周围阴气一点点筛开,免得雾里那些细碎怨气钻进他的伤口。
秦胤胸口还有伤。
不能拖太久。
红轿停在街心。
轿前那捧牌戏子抬起头,脸谱上的嘴慢慢裂开,露出里面一排被磨尖的牙。
“贵客远来,怎不听戏?”
秦胤看着它。
“唱完给我钱吗?”
戏子一愣。
陆鼎也一愣。
秦胤继续问:“我要鬼晶。”
雾气安静了一瞬。
红轿里,忽然传出一阵女人的笑声。
那笑声婉转,娇媚,尾音却像刀子刮过骨头。
“好个饿鬼投胎的客。”
轿帘缓缓掀起一角。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像死人泡久了水。五根指头细长,指甲上涂着鲜红丹蔻。指尖夹着一张新戏票,票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张刚画好的脸。
秦胤的脸。
陆鼎脸色骤变。
那张戏票上的秦胤,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脸皮边缘画着一圈细密红线,像已经被刀剥下来,正等着贴到戏台上。
轿中女人轻声道:“今夜第一出,便唱秦广王入班。”
秦胤盯着那张戏票看了片刻。
轿中女人知晓自己名号,还敢对自己出手,莫不是有什么底牌?
然后,他把剩下半只烧鸡从食盒里拿出来,递给陆鼎。
陆鼎怔住:“干什么?”
“拿着。”
“你要打架了还惦记鸡?”
秦胤道:“等会儿冷了不好吃。”
陆鼎沉默了一下,接过烧鸡。
秦胤这才抬脚往前走。
六条伏龙索贴着湿冷街面游开,黑铁龙头低低咆哮。喜怒无常尚未现身,万魂哀恸也未出鞘。他只是抬起右手,青紫尸斑一点点爬满指节。
红轿周围,三个血衣戏子同时低下身,袖中各滑出一把剥脸薄刀。
锣鼓声骤然急促。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秦胤站在街心,声音平静。
“我赶时间。”
伏龙索猛地扑出。
雾气炸开,第一颗黑铁龙头咬向捧牌戏子的脖颈。那戏子尖笑一声,身子像纸片一样往后一折,薄刀贴着锁链削过,竟削出一串火星。第二条伏龙索从地面钻起,咬住它的小腿往下一拖,第三条锁链横扫而来,正砸在它腰上。
咔嚓一声。
戏子腰身折断,却没有倒下。
它裂开的身体里钻出无数纸脸,密密麻麻,哭的、笑的、怒的、怨的,全都张开嘴,发出尖细戏腔。
“秦广王上台喽。”
“秦广王剥脸喽。”
“秦广王留下喽。”
街道两侧的门窗,同时亮起一张张惨白人脸。
陆鼎猛地回头。
那些空屋子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们的脸都还在,可神情呆滞,眼珠发直,像被戏声牵了魂。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戏票,正一点点往门外走。
活人。
整个老鸦镇残存的活人,都被戏班从屋里请出来了。
陆鼎脸色彻底变了。
“秦胤!”
秦胤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红轿里,那女人笑得更柔。
“客官,戏开场了。台上唱鬼,台下坐人。你若动手重了,踩死几个看客,可不能怨奴家。”
锣鼓声越发急促。
老鸦镇的活人一步一步走入雾中。
三个血衣戏子裂开嘴笑,薄刀映着红灯,纸轿里的女人缓缓伸出第二只手,手里又多了一张戏票。
这一次,票面上画着陆鼎的脸。
陆鼎握紧银刀,低声骂道:“它们拿活人挡刀。”
秦胤看着那些被牵魂的镇民,又看了一眼街心的红轿。
他胸口伤处传来一阵闷痛。
伏龙索在雾里低伏,六颗龙头的幽蓝鬼火压得极低,没有再贸然扑杀。
秦胤沉默片刻,忽然问:“陆鼎。”
“什么?”
“你会护人吗?”
陆鼎一怔,随即咧了咧嘴。
“我就是干这个的。”
秦胤点头。
下一息,六条伏龙索同时贴地散开,越过血衣戏子,朝街道两侧游去。
它们没有咬鬼。
而是像六条幽蓝铁蛇,绕向那些被戏声牵出的活人。
红轿里的笑声微微一停。
秦胤抬眼,看向轿中那道影子。
“先收看客。”
“再拆戏台。”
“最后吃你。”
锣鼓声在这一刻猛地炸响。
红轿帘子无风掀开。
一张没有皮的女人脸,从轿中慢慢探了出来。
她眼眶空洞,唇齿鲜红,脸上却贴着半张秦胤的纸脸。
“那就看客官,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满镇红灯,同时熄灭。
黑暗压下来的刹那,戏台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