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血衣戏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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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州清晨的雾很重。
车子驶出城区以后,两侧山影渐渐压低,公路像一条湿冷的灰蛇,钻进连绵不断的薄雾里。雾气贴着挡风玻璃流动,远处偶尔有货车灯光亮起,又很快被山弯吞掉,只剩一点模糊的红尾灯,在雾里一闪一闪。
陆鼎开车。
秦胤坐在后排,膝上放着古尔越送的食盒。
十斤卤牛肉已经少了三斤,两只烧鸡剩下一只半,白面馒头叠在油纸里,被他拿一个,夹一层牛肉,再拿一个,再夹一层牛肉。吃得很安静,也很快。
陆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刚出夔州异管局大门不到半小时。”
秦胤咬下一口馒头:“嗯。”
“半小时,你吃了三斤牛肉。”
“嗯。”
“你伤还没好,少吃点油腻的行不行?”
秦胤抬眼看向后视镜。
陆鼎顿时改口:“当我没说。”
车里安静了片刻。
黑罴皮大氅披在秦胤肩上,表面看着只是厚重、陈旧,边缘被鬼门战场烧焦的地方已经被腥风修补了不少。若仔细看,能看见那些焦黑处有极细的阴气流动,像一根根灰黑丝线,把裂口一点点缝回去。
腥风的声音从大氅里轻轻传出。
“主上,前方阴气渐重。”
秦胤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伸手拿过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多远?”
“婢子感得不真切。”腥风低声道,“此处山道弯折,雾气压阴,阴气被山势裹住了。约莫十里之外,有游散鬼气,不止一处。”
“十里外是老鸦镇。”
秦胤看向窗外。
雾气里,路边立着一块旧路牌,牌面被雨水和泥点糊得厉害,只能隐约看见几个掉漆的字。
老鸦镇,十三公里。
陆鼎放慢车速,道:“这镇子我知道。以前靠山里的老煤窑和木材场活着,后来煤窑塌过几回,死了不少人,木材场也关了。年轻人都往城里跑,现在镇上没剩多少人。夔州局给的资料里,血衣戏班最近一次出现,就在老鸦镇外的旧省道。”
秦胤擦了擦手,摸出阴司令。
黑沉沉的令牌落在掌心,一缕鬼气渡进去,表面的纹路像被血润开。很快,那行悬赏血字重新浮出。
“夔州,血衣戏班夜行,四阶鬼物三只以上,悬赏鬼晶250枚。”
血字
“三具尸体,面皮尽失。”
“现场遗留旧戏票。”
“夜闻锣鼓者,勿应声。”
“见红灯纸轿者,勿回头。”
最后一行字浮出来时,车内温度明显低了一些。
“资料里没有最后两句。”
秦胤看着阴司令。
血字在令牌表面慢慢蠕动,像有人用指甲蘸血,一笔一划刻上去。那股阴冷气息很旧,带着纸灰、油彩和潮木头的味道。
阴司令不会替人破案。
可它会把悬赏里与鬼物最相关的东西挑出来。
锣鼓。
勿应声。
红灯纸轿。
勿回头。
秦胤收起令牌,道:“先去尸体发现处。”
陆鼎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
雾越来越厚,路也越来越窄。旧省道的柏油路面开裂,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车轮压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侧山坡上都是枯树,枝丫被雾水打湿,黑森森地伸向公路,像许多吊死人的手。
秦胤把食盒盖好,放到旁边。
陆鼎又从后视镜看他。
“吃饱了?”
“留点。”秦胤道,“等会儿吃完鬼再吃。”
陆鼎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你这话听着真下饭。”
秦胤没有理他。
又往前开了两公里,路边出现一排废弃门面。门面招牌大多掉了,只剩锈蚀的卷帘门和褪色的红字。最靠里的地方,有一家小旅馆,招牌还挂着,写着“老鸦招待所”。招牌
陆鼎把车停在路边。
“夔州局的人昨晚来过,尸体已经运走了。现场应该还封着。”
他说着,从副驾驶拿起一只黑色证件夹,又把苏晴给的符纸取了两张,贴在车门内侧。
符纸刚贴上,边缘就轻轻卷了一下。
陆鼎看见,脸色沉了沉。
“阴气已经摸到车边了。”
秦胤推门下车。
冷雾扑面而来。
他的身体还没养好,胸口断骨被冷气一激,传来细细的疼。大氅微微一沉,腥风从里面渡出一缕温和阴气,把那点疼压了下去。
“主上,此地有人皮味。”
秦胤停下脚步。
陆鼎听得头皮一紧。
“人皮味是什么味?”
腥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说才不冒犯。
“新剥下来的人皮,若沾了鬼气,会有一股腥甜味。像血,又比血薄。此地的味道已经散了大半,但仍有残痕。”
陆鼎骂了一声。
他走到招待所旁边的空地。
那里拉着黄色封锁带,地上有几块被白灰圈出来的位置。雨水和雾气把痕迹冲淡了不少,泥地里却还能看见拖拽过的印子。旁边一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旧戏票。
戏票被雨泡过,边角发卷,纸面泛黄,上面用红墨印着几个字。
今夜子时。
老鸦镇。
请君听戏。
字的
那脸谱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陆鼎戴上手套,刚要伸手去取,秦胤忽然道:“别碰。”
陆鼎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刻,那半张戏票上,空白脸谱的嘴角慢慢往上一扯。
脸谱没有嘴。
可所有人都清楚地感觉到,它笑了。
陆鼎后背一凉,立刻退半步,银刀滑入掌心。
秦胤伸出右手。
尸斑从指节浮起,青紫纹路爬到手背。伏龙索无声垂落,锈铁锁链贴着地面游了出去,末端黑铁龙头停在电线杆前,幽蓝鬼火一点点燃起。
戏票上的红字忽然开始渗血。
血从“请君听戏”四个字里流出来,沿着纸面往下淌。那张空白脸谱越笑越深,纸面慢慢鼓起,像有人在背后用脸往外顶。
薄纸被顶出鼻梁的轮廓。
又顶出颧骨。
最后,一整张惨白的人脸,从戏票里往外挤。
那脸没有皮。
血肉模糊,眼眶里空空荡荡,嘴唇也被剥掉,只剩两排白牙在雾气里咯咯打颤。
它张开嘴,声音尖细得像戏腔。
“客官,今夜听哪出啊?”
伏龙索猛地一弹。
黑铁龙头咬住那张脸,幽蓝鬼火顺着牙缝一灼。那张脸发出一声刺耳尖叫,纸票哗啦一声燃了起来,血水和纸灰同时落下。
秦胤抬手一扯。
伏龙索把一缕灰白鬼气从戏票里拖出来,像拖出一条湿漉漉的肠子。鬼气挣扎着想往雾里钻,被龙头咬住不放,几息之后便被嚼碎吞了。
秦胤闭了闭眼。
量很少。
像开胃小菜。
陆鼎看着地上那点纸灰,道:“这东西算鬼?”
“这是引子。”秦胤道。
“血衣戏班留下的路标?”
秦胤点头。
腥风低声道:“它们在请客。”
陆鼎脸色不太好看。
“请谁?”
秦胤看向老鸦镇深处。
雾里,几栋旧楼模模糊糊,窗户全黑。镇口挂着一串褪色红灯笼,原本该是过年留下的东西,如今被湿雾浸得发暗,轻轻晃动时,像一颗颗没剥干净的头。
“活人。”秦胤道,“还有我。”
陆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老鸦镇太安静了。
清晨时分,哪怕镇子再破,也该有人开门、烧水、遛狗、倒垃圾。可这里连鸡叫狗吠都没有,只有雾从街巷里流出来,一层一层铺到脚边。
陆鼎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
他又拿出异管局专用通讯器,屏幕闪了两下,也只剩杂音。
“信号断了。”陆鼎道,“它们把镇子罩住了?”
“还没有。”秦胤道。
他看向雾的深处。
“像在搭台。”
话音刚落,镇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当。
声音很远,又像贴着耳朵响起。
陆鼎的手指一紧,银刀寒光贴着袖口。他刚要说话,第二声锣又响了。
当。
雾气跟着颤了一下。
空荡荡的街上,有什么东西被这两声锣叫醒了。老旧招牌轻轻摇晃,卷帘门缝里渗出黑水,路边一辆废弃三轮车自己往前滑了半寸。
第三声锣响时,远处传来了鼓点。
咚,咚咚。
咚,咚咚。
很慢。
像有人蒙着红布,在废戏台后面拿人骨敲鼓。
秦胤抬脚往镇里走。
陆鼎立刻跟上。
“你伤还没好,别走太快。”
秦胤道:“鬼会跑。”
“这玩意儿看着像等你进去。”
“那更好。”秦胤道,“省得找。”
陆鼎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人噎死。
两人沿着镇口往里走。
街道两边的门面大多关着,灰尘很厚。可有几家门口却挂着新红布,布条颜色鲜得刺眼,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布条麻麻地看着他们。
陆鼎低声道:“这些都不能碰?”
秦胤道:“碰了会被请上台。”
“上台做什么?”
“唱戏。”
陆鼎看向那些空白脸谱,忽然明白了什么。
“剥了脸,贴上去唱?”
秦胤没有回答。
因为街角已经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红衣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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