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封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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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州暗红的天穹之下,秦胤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瞬,他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
先前那个浴血守门、以五阶之身硬杀苦海群妖的青年,像是被某种更古老的存在,从皮囊深处一点点取代。双手上的青紫尸斑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如玉的肌肤。眼底两簇幽蓝灵火安静燃起,幽深、冷寂,再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他身后的虚空开始扭曲。
一道玄色虚影自他背后拔地而起,身披帝袍,头戴平天冠,十二道旒珠垂落,遮住一张威压万钧的面容。那虚影越拔越高,转眼便有数丈,俯瞰着鬼门、血魔、万鬼与苦海残部。
玄色帝袍镇幽寰,平天冠冕掩冥颜。
十二旒珠藏龙相,一身森罗压万山。
幽火覆瞳,阴阳为刃。
生死在握,十殿称尊。
是为,阎罗。
整片战场,骤然一静。
万鬼军团原本正在衔杀妖魔,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齐齐伏低了身子。苦海残部也僵在原地,许多低阶妖魔甚至控制不住本能,四肢发软,匍匐在血泥里瑟瑟发抖。
这不单是修为上的压迫。
更是幽冥法统对亡魂邪祟天然的镇压。
正把枯长五指按在血魔本源上的恐魃,也在这一刻猛地顿住。
它掌心幽绿尸火已经点燃,正要强行引动血魔体内的怨煞。可那股自背后压来的阎罗威严,让它这具千年旱魃之躯,都生出了一瞬僵滞。
恐魃缓缓回头。
那是一具三丈来高的庞大尸身。通体惨白如玉,尸甲坚硬如铁,暗金色尸毛从骨节缝隙间生出,一头雪白长发垂落到腰际。它没有瞳孔,空洞眼窝里燃着两簇幽绿鬼火。每一次呼吸,四周土地便干裂一分,仿佛连死地里最后一点水汽,也要被它榨干。
千年旱魃。
六阶巅峰。
苦海此战真正的领头人,恐魃。
“阎罗……”
恐魃干裂的喉咙里,挤出砂石摩擦般的声音。它死死盯着秦胤背后的玄袍虚影,那两簇幽绿鬼火剧烈跳动。
“你当真是十殿之首,秦广王。”
秦广王借秦胤之身,平静地望着它。
“以怨煞为引,献血魔,开鬼门,引万鬼荼毒生人。”他的声音森冷、端方,像从旧日阴司的森罗殿中传来,“恐魃,尔罪,当诛。”
恐魃没有立刻扑来。
它是千年僵尸,不是被怒火一冲便丢了章法的蠢妖。它看得出来,眼前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方才秦胤常态守门,连斩苦海尖刀,硬杀六阶妖物,早已伤及筋骨,鬼气几近枯竭。
可此刻接管这具身体的,是秦广王。
如此强大的灵魂,托身于这具残破躯体上,恐魃看得出来,秦广王撑不了多久。
恐魃心中算计,即便秦广王撑不了多久,但自己也未必挡得住他。
所以它不退,反而再次将手掌压向血魔。
只要尸火彻底点燃血魔本源,只要地底十几万亡魂的怨气被强行牵动,鬼门便会打开。到那时,哪怕秦广王斩了它,这道门也关不上了。
识海深处,秦胤能清楚感觉到阳寿正在燃烧。
一息,一日。
那种流逝没有疼痛,却比疼痛更清晰。像有人拿着一把剪刀,一寸寸的裁剪他的命数。
秦广王没有分神。
三分钟内,他要斩血魔,断鬼门,再斩恐魃。
慢一息,西南便多一分沦为血食牧场的可能。
他反手一引。
三尺秦王剑落入掌中。
恐魃眼窝里的幽绿鬼火猛地一缩。
它原以为秦广王会先杀它。
可那道玄色虚影,却在下一瞬掠过它身侧,直奔鬼门下那团被金色封印锁住的庞大血肉。
恐魃终于变色。
“不!”
它这才明白。
秦广王不是要阻它献祭。
他要在献祭完成之前,先一步毁掉祭品。
漆黑剑刃斩落。
血魔那团庞大的暗红血肉剧烈鼓胀,无数张人脸同时睁眼。它沉睡千年,被镇压千年,却从未真正死去。以往每一次受创,它都能牵动鬼门外溢的鬼气,引来地底十几万亡魂的怨念血气,将伤口填补如初。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鬼门外那口气,被万鬼军团吞噬了三日。
外溢的鬼气,已经稀薄到近乎断绝。
血魔疯狂牵引地底血气,想要像过去千年那样复原,可那条维系它不死的绳,已经被秦胤不声不响地割断。它张开无数张嘴,发出无声哀嚎,庞大躯体却只剩下干瘪的抽搐。
秦王剑没入血魔核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咔嚓。
像一只困了千年的瓷瓮,被人从中间敲开。
那道残存的金色封印,连同血魔庞大的躯体,自核心处寸寸裂开。暗红血肉开始崩解,原本纠缠成一团的人脸,逐渐从血肉中浮出来。
第一道魂影飞出时,战场上无人说话。
那是一个穿着旧布衣的老人,面目茫然,半截身子还缠在血肉里。他挣扎了几下,终于挣脱出来,身上的怨气像被风吹散的烟,缓缓褪去。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越来越多的魂影从血魔崩解的躯体里飘出。
妇人抱着早已没有重量的婴孩,少年茫然地牵着妹妹的手,屠户、书生、摊贩、挑水的老妪、披甲而死的兵卒……他们来自千年前同一座被兵祸吞没的城镇,死后怨气凝而不散,被血魔吞入体内,成了它不死不灭的一部分。
他们哭了千年。
也被囚了千年。
如今,血魔死了,囚牢破了。
那些扭曲的脸渐渐舒展开来,怨气散去,魂影变得清淡。它们茫然地望着这片暗红死地,望着那道正在震颤的鬼门,又望向立在血魔残骸前的玄袍阎罗。
然后,一道道魂影,朝他低下了头。
没有声音。
却像有十几万人,在这一刻,无声道谢。
秦广王没有吞噬那些逸散的怨念血气。
那是极好的养料。对半人半鬼的秦胤而言,更是足以让实力暴涨的至阴之物。可秦广王一缕未取。
这些亡魂受了千年苦。
他们该走的,是解脱的路,不该再被吞入另一具躯壳,成为谁的力量。
识海里,秦胤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普光寺。想起空相方丈自堕魔道前那双平静的眼。想起那一千个和尚,用命喂给他的金色愿力。
“这就是你所谓的阴司刑律?”秦胤在识海里问。
秦广王没有回头。
“阴司不止刑罚。”他声音很低,“也管归途。”
那些清淡游魂随着风飘向远方。
他们将在这无轮回的人间游荡,等候地府重建,等候再入轮回的那一日。
血魔崩解殆尽。
最后一缕暗红色本源从残骸中浮出。
那是血魔千年不死之能凝成的精华,怨煞、血气与鬼门阴气相互纠缠,至凶,至烈,也至沉。
秦王剑斩了它,便有资格吞它。
暗红本源被剑身吸入。
下一瞬,秦王剑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三尺长的漆黑剑身,一寸寸拔长、拓宽。猩红色光芒从剑刃裂纹里渗出,像血从深渊里涌上来。剑身不断拉伸,直到长逾两米,宽近一掌,才轰然定型。
新生的剑身通体猩红,厚重、狰狞,表面浮现出无数苦痛亡魂的浮雕。那些面孔无声嘶吼,却再没有血魔体内那种不甘的怨毒,更像被铸进刑器之中的古老审判。剑柄处,一只猩红独眸缓缓睁开,转动一圈,冷冷扫过战场。
进化后的秦王剑,第一次发出剑鸣。
那声音低沉,凶厉,如同刑场上落下的第一声鼓。
秦广王握住它。
剑身太大,太重,换作常态秦胤,绝难如此轻易驾驭。可此刻握剑的是阎罗。那两米长的猩红巨剑在他手中,像一柄刚从幽冥刑狱里拔出的断罪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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