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是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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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胤抬了抬手,六颗龙头停住,幽蓝的鬼火悬在何涛头顶,没有落下最后那一击。
他要的鬼气,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他抬手,便要收了那悬着的阴火,将它一举焚杀,吞了鬼气便走。
“等、等一下。”
一个细微的、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从墙角响起。
秦胤偏过头。
墙角那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撑着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她脸上还挂着泪,挂着方才那抹凄惨的笑,可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却烧着一种他方才没见过的东西。
刘招娣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头瘫在地上、只剩半口气的色鬼面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墙角、还没从“十八万八”的迷梦里彻底醒过来的爹娘,看了一眼断了手腕、撑着身子望过来的哥哥,看了一眼吐着血、却朝她用力点头的万山。
最后,她抬起头,望向那个穿黑大氅的、救了他们的青年。
“先生。”她的声音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楚,“能不能……把您的兵器,借我用一下。”
满院的人都愣住了。
秦胤也微微一愣。
这姑娘瘦得脱了形,连站都站不稳,被绑了两天,被打得满脸血印,是这院子里最软弱、最无力的一个。她要借兵器,要亲手去杀一头鬼。
这与他没有半分干系。把武器借给一个素不相识、连鬼气都没有的活人,更是荒唐。他张口,本该回绝。
可他望着那姑娘眼里那点烧起来的火,鬼使神差地,没有说那个“不”字。
他反手一引。
一柄三尺长、漆黑如墨、刃上带着猩红裂纹的秦王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他将剑柄,递了过去。
“握紧。”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刘招娣颤抖着,伸出那双被麻绳磨烂了的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剑柄。
剑很重。她瘦弱的胳膊几乎握不住,剑尖抖得厉害。她拖着那柄剑,一步一步,走到何涛面前。
“你……你这丫头……”何涛瘫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那张烂了一半的鬼脸上,竟还想挤出一丝威吓,“你敢动我?你个赔钱货,你个连爹娘都不要的东西,你以为……”
“我不是赔钱货。”
刘招娣打断了他。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柄黑剑上,可她的声音,第一次,没有抖。
“我也不是猪崽子,我是人。”她双手举起那柄沉重的剑,剑尖对准了那头吃了几十年人的鬼物,“我叫……我叫乐乐。”
“我是个人!!!”
她用尽了这十八年里所有没敢哭出来的委屈,所有被压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话,所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活一回的力气——
将那柄剑,狠狠刺了下去。
漆黑的剑刃,带着猩红的裂纹,没入了何涛的眉心。
那头色鬼发出一声悠长的、不甘的哀嚎,那具盘踞了几十年的鬼物之躯,在阴森的剑气中,一寸一寸地,化作了飞灰。
风一吹,散尽了。
刘招娣脱了力,松开剑,瘫坐在地。
秦胤抬手,将那柄秦王剑收回。剑身上沾着的那一缕色鬼残留的鬼气,被他不动声色地吞入腹中,化作一丝暖意,补进了亏空的魂魄里。
他要的,到手了。
他转过身,迈步要走。这一家子的悲欢恩怨,与他再无干系。
“招娣……招娣啊。”墙角,刘母总算从惊吓里缓过神来,看着化成飞灰的何涛和那十八万八的彩礼一道飞了,又惊又痛,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的腿,号啕大哭,“你这是干什么呀!你把何老板杀了,那十八万八怎么办呀!你个败家的丫头,你要了娘的命了!”
刘父也回过神,指着招娣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十八万八啊!到手的钱飞了!我打死你!”他扬起手就要扑上来。
“你们够了!”
一声暴喝。
刘强忍着断腕的剧痛,一脚踹开扑过来的父亲。他从喜桌上扯下绑桌布的麻绳,红着眼,用那只完好的手,将瘫软在地的刘父刘母,死死捆了起来。
“强子!你疯了!你绑你爹娘?!”
“你们不是我爹娘。”刘强的声音冷得像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把亲生女儿当牲口卖,卖给一个鬼,还嫌卖贱了要涨价的人,不配做爹娘。”
他从怀里掏出那部破旧的手机,一字一句:“拐卖人口,意图杀人。我报警了。这十八年,招娣受的罪,今天,跟你们算个清楚。”
吕万山挣扎着爬过来,把瘫坐在地的招娣,轻轻揽进怀里。
“乐乐,”他哽咽着,“咱们走。咱们离开这儿,走得远远的,再不回来。”
招娣靠在他肩上,怔怔地望着满院的狼藉,望着被哥哥捆住还在破口大骂的爹娘,望着那片再没了鬼影、却依旧红得刺眼的喜堂。
她流着泪,轻轻地,点了点头。
扶着吕万山,她站起身,朝那个已经走到院门口的黑衣青年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多谢您。”
秦胤没有回头。
“嗯。”
他拢了拢被晨风掀起的大氅,迈步走入门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脚边的土黄瘦狗,慢悠悠地跟上。
识海里,秦广王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那向来端方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叹是问。
“那剑,你为何借她?”
秦胤走在路上,没有立刻回答。
晨光熹微,山间的薄雾正一点点散去。他想起那姑娘举着剑,说“我是个人”时,眼里烧起来的那点火。
“她那条命。”思考片刻,他淡淡道,“是她自己的因果。该她自己了结。”
他顿了顿,迈步,朝山下走去。
“神不渡人。”
身后,那座红绸大院里的哭喊声渐渐远了。远处的官道上,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声音。一个叫招娣的姑娘,把这个名字,连同那个家,一起留在了山上。
而一个叫乐乐的姑娘,扶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人,一步一步,走下了这片把她压了十八年的、苦难的山。
秦胤没有回头。
他还饿着。普光寺的亏空,这一头四阶色鬼,远远补不齐。夔州的鬼门,血魔,还有那个把女儿当口粮、吃了几十年都没人管的世道里,藏着的、数不清的别的东西,都还等着他。
他得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