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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我是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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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的人都被那张鬼脸吓懵了。

吹鼓手扔了唢呐,帮工的打翻了酒坛,来吃席的乡邻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口挤,哭爹喊娘。何涛却像是浑然不觉,他舔着那排森白的尖牙,慢慢转过身,那双竖了瞳孔的眼睛,落在了瘫退到墙角,抖成一团的刘父刘母身上。

“老亲家。”他漏风般地笑着,一字一句,每个字都裹着腥腐的死气,“你们怕什么?咱们做的,可是一笔顶好的买卖。”

刘父牙关打着颤,话都说不囫囵:“你……你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要紧吗?”何涛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瘫软的夫妻,那神情竟带着几分真切,几分看穿了一切的轻蔑,“要紧的是,你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把那丫头当人看,对不对?”

他抬起一根灰败的手指,遥遥点向墙角里抖个不停的招娣。

“在你们眼里,她是赔钱货。是泼出去的水。是替别人家养了十八年,迟早要换一笔钱回来的物件。”何涛的声音又黏又冷,像一条蛇缠上了人的脊梁,“在我眼里呢,她是上好的口粮。是一块养得水灵,正当鲜嫩的肉。”

他咧开嘴,那笑意森然。

“你们说,咱俩这买卖,是不是天造地设?是你们,亲手把这丫头,喂到了我的嘴边。这十里八乡,多少户人家,多少个不值钱的丫头,都是这么经你们的手,喂进我嘴里的。我吃了几十年,吃得干干净净,连个官府的影子都没沾上。靠的是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靠的就是你们这些,巴不得把女儿赶紧卖出去换钱的好爹好娘。”

满院死寂。

招娣蜷在墙角,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原以为,今日已经跌到了人世间最深的谷底。被亲爹当众扇耳光,被亲娘揪着头发骂“贱货”,被一个鬼物捏着下巴当成货物挑拣。她以为,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她绝望了。

可她错了。

她死死盯着墙角那两个抖成一团的身影,盯着自己的亲生父母。她在等。她还抱着这辈子最后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指望,她在等爹娘听了这番话,会不会有那么一瞬,哪怕只是一瞬,露出一点点的悔,一点点的怕,一点点……做人的良心。

她等到了。

刘父刘母听着何涛那番诛心的话,先是吓得魂飞魄散,可那魂飞魄散里头,渐渐地,竟掺进了别的东西。

刘父的喉结,动了动。

他盯着何涛那张鬼脸,脸上的惊恐一寸一寸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算计。

“何……何老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竟从墙角往前挪了半步,“您……您要是真这么个来头……那、那这丫头,您是吃定了?”

招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父没看她。他眼珠子转着,盯着何涛,那张算盘似的脸上,竟一点点堆起了讨好的、谄媚的笑。

“何老板,您看,您要的是……是这么个金贵的吃食。那这价钱……是不是,也该再添一添?”他越说越顺溜,胆子越说越大,“八万八,那是嫁闺女的价。您这……您这是买口粮啊。这丫头水灵,模样周正,您方才自个儿也说了,是上好的肉。这上好的肉,八万八,太贱了,太贱了。”

刘母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凑上来,一把擦掉脸上的泪,眼睛里精光乱冒:“是是是!何老板,您是大富大贵的人,不差这点!您看,十八万八,您给个十八万八,这丫头,连人带魂,全归您,我们绝不多嘴!出了这个门,就是死是活,我们都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十八万八。”刘父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伸出手掌,在何涛面前比划,那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市侩的理直气壮,“何老板,不是我当爹的心黑。您算算,就算是头猪崽子,我从落地把它喂到十八岁,一天三顿的糠,这十八年的功夫、米粮,折算下来,也该值这个数了。何况是个大活人。十八万八,不多。一口价。”

就算是头猪崽子,我养十八年,也该值这么多钱。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招娣的心上。

她不抖了。

她瘫在墙角,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爹娘,在一个要吃了她的鬼物面前,为了她这条命能多卖出十万块钱,那样谄媚,那样急切,那样理直气壮。

她忽然就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一点一点地咧开,笑得无声,笑得凄惨,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原来如此。

原来她在这世上活了十八年,在亲生爹娘的心里,连一头猪崽子都不如。猪崽子养十八年还值十八万八,她呢?她念书比哥哥好,她十二岁就下地干活,她喝汤、穿旧衫、看人脸色长到这么大,到头来,她的命,被爹娘明码标价,卖给一个鬼,还嫌卖贱了,还要往上添价。

心里那一点点指望,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他们到底是我爹娘”的最后一丝指望,在这一刻,被刘父那句“猪崽子”,连根拔起,碾得粉碎。

她不哭了。

哭,是给指望的人哭的。可她现在,再没有可以指望的人了。

何涛听着这对夫妻为价钱争得面红耳赤,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漏风般的怪笑。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有趣的笑话。

“好,好啊!”他舔着尖牙,伸出灰败的手,朝招娣一步步逼近,“十八万八,我给。这般懂事的爹娘,我何某人,多少年没遇着了……”

他的手,就要碰到招娣的脸。

“咔。”

一声轻响。

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链子末端,一颗燃着幽蓝鬼火的黑铁龙头,“啪”地一口,咬住了何涛探出去的那条手臂。

幽蓝的鬼火顺着龙头喷出,何涛那条灰败的手臂瞬间被烧得焦黑,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整个人被那铁链生生拽得倒退出去。

满院的人循着铁链望去。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黑大氅的青年。

他身形清瘦,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随意地抬着一只手,那根锈铁锁链就从他袖中蜿蜒而出,末端的黑铁龙头死死咬着何涛,幽蓝的鬼火明明灭灭。他脚边,蹲着一条耷着一只耳朵的土黄瘦狗。

“你……你是什么人?!”何涛挣扎着,那条被烧焦的手臂剧痛难当。

秦胤没看他。

他的目光在这满院的红绸喜字、横七竖八的桌椅、瘫倒在地的两个青年、墙角那个笑得满脸是泪的姑娘,还有那对正为价钱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吓得僵在原地的夫妻身上,淡淡扫过。

他什么都听见了。从官道走进来这一路,那句“就算是头猪崽子,我养十八年,也该值这么多钱”,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他没什么表情。

这世道的腌臜事,他见得多了。一对把女儿当物件卖的爹娘,一头吃了几十年人的色鬼,本与他无关。他来,只为补那一口亏空的鬼气。

可不知怎的,他握着锁链的手,紧了几分。

“一头四阶的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却让满院子的人都打了个寒颤,“躲在人堆里几十年,倒是会挑地方。”

他手腕一抖。

锈铁锁链应声而动,那颗咬着何涛手臂的龙头猛地一甩,将这头色鬼像甩一条破麻袋似的,狠狠砸在喜堂正中那片红地毯上。紧接着,从秦胤袖中、身后,又游出五条同样的锁链,六颗黑铁龙头同时张开,喷吐着幽蓝的鬼火,从六个方向,将挣扎着想要起身的何涛死死困在当中。

杀魂锁鬼阵。

“放……放开我!”何涛在六条锁链的围困中疯狂挣扎,可他四阶凶煞的修为,在这阵法面前不堪一击。每一次挣扎,都被龙头喷出的阴火烧得皮开肉绽,那灰败的鬼皮一片片焦糊、剥落,露出里头狰狞扭曲的本相。

他终于慌了。这青年身上那股阴冷的、深不见底的气息,让他这吃了几十年人的老鬼,从骨子里升起一股寒意。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他凄厉地嚎叫,“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把这些年攒下的钱财都给你!求你放过我!”

秦胤手腕又一沉。

六颗龙头同时收紧,阴火大盛。何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具鬼物的身躯被烧得蜷缩起来,皮肉尽烂,眼看就要被这阴火彻底焚成飞灰。

他被打成了重伤,只剩下半口气,瘫在那片红地毯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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