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兽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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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胤的瞳孔,微微一缩。
剑南州。
黑雨镇,就在剑南州。
他往下看。
第二件,空相没有明说,只用了一句极含蓄的话,可秦胤,一眼就看懂了。
“施主之身,阴阳交济。值此大乱,新生鬼蜮遍地,于寻常人是劫,于施主这般体质……老衲斗胆直言,恐是众矢之的。望施主三思。”
秦胤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空相这老僧,通透得可怕。
他一句话,就点到了秦胤的命门。
血魔破封,数州化作血海,百姓的冤魂、滔天的怨气,会催生出一大片新生的鬼蜮。这鬼蜮,对寻常人是死地,可对他这具半人半鬼的躯体而言。
是一桌摆好了的、谁见了都想分一口的盛宴。
而他自己,这具半人半鬼、阴气滋养的身子,在那些新生的、嗜血的鬼物眼里,又是什么?
是比一城百姓的冤魂,还要精纯、还要上等的补品。
届时,他不必去招惹任何人。光是那遍布数州的、新生的鬼物,就会循着他这具身子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疯了一样地,扑向他。
他会成为整个鬼蜮里,所有鬼物的,众矢之的。
到那时,莫说安安稳稳地活着,他能不能在那片席卷数州的鬼潮里,保住自己这条命,都是未知数。
意识海里,秦广王久久没有出声,最后,才缓缓道。
“那老和尚,看人,看得真准。”老阎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他知道,跟你这种人,讲什么苍生大义,半点用都没有。所以他,只跟你讲一件事。”
“讲你,会不会死。”
秦胤把那封信,缓缓折好。
廊下,沉默了许久。
那小沙弥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只眼巴巴地,望着他。
这趟浑水,九死一生。可若不去,任由血魔破封,那遍布数州的鬼潮,迟早会烧到黑雨镇,烧到他自己身上。
左也是险,右也是险。
可秦胤分得清,哪一种险,是他能搏一搏的,哪一种险,是坐以待毙。
他抬起头。
“你家方丈,”秦胤看着那小沙弥,声音很平,“说要给我一份大礼。”
小沙弥一愣,随即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了希望:“是!方丈说了,只要施主肯来,助普光寺渡过此劫,绝不让施主白忙!事成之后,必有一份,足以让施主动心的大礼相赠!”
“什么礼。”
“方丈没说。”小沙弥老实道,“方丈只说,那是我普光寺,压箱底的东西。”
秦胤站起身。
他没有再问那份大礼是什么。一座立了千年的古刹,压箱底的东西,总不会差。何况,就算没有这份礼,为了不让那片鬼潮烧到自己身上,这一趟,他也得去。
他要去看一看。看一看那头六阶巅峰的血魔,看一看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邪修,看一看这趟浑水,到底有多深。
若是事不可为,他便早早抽身。
若是搏一搏,能保住夔州,能斩断那烧向自己的引线。
那这一趟,便去。
“起来。”秦胤对那还跪着的小沙弥道,“前头带路。”
小沙弥愣住了:“施主……您答应了?”
“嗯。”
秦胤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屋。
过了片刻,他重新走出来时,那小沙弥抬眼一看,竟有一瞬没敢认。
他换了一身衣裳。
是一套裁剪极合身的黑色西装,内衬一件酒红色的衬衣,配着黑色的领带。
这身行头,是上回处理完何老板那栋洋楼的水鬼后,江清澜送的。她说像秦先生这样的人,总不能一年到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秦胤当时收下了,却一直压在箱底,没动过。
今日,他头一回穿上了身,没别的理由,就是想穿。
那一身利落的黑红,衬得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显得清冷。他没有束发,一头长发就那么凌乱地散在脑后,几缕垂落在额前。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惯常的、对世间万物的冷漠,又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蔑视。
而这一切之上,是那件玄黑的、黑罴皮所制的大氅。
他随手将大氅往肩上一披。玄黑的兽皮一上身,他周身那点若有若无的阴气,便被那内衬的符文牵引着,温吞地,内敛了进去。原本只是个穿着旧衣的清瘦年轻人,此刻这一身黑红西装、外罩玄黑大氅、长发凌乱地散在脑后,整个人的气场,骤然变了。
沉。
冷。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像一头收敛了爪牙、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兽,又像一个屈尊行走在人间的、不耐烦的上位者。
小沙弥捧着空了的包袱,呆呆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起身。
脚边那条小狗,见秦胤这身打扮,也歪着脑袋看了半晌,随即摇着尾巴,颠颠地站起来,寸步不离地,跟在了他脚边。
一人,一狗。
一个清冷蔑然、玄氅黑衣的年轻人,牵着一条又瘦又蔫、走路打晃的小土狗。
这画面,说不出的违和,又说不出的,气派。
秦胤迈步,走出了槐字三号。
“走吧。”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回头,“去夔州。”
夔州,大巴山。
那座笼罩在滔天阴云下的千年古刹,正等着,这一场,席卷数州的浩劫。
也等着,这位披着兽氅、踏雨而来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