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兽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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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柬是隔日上午到的。
送上门的,不是寻常的信使,是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
秦胤听见院门外的动静时,正在廊下吃早饭。那小沙弥立在槐字三号的院门外,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背着个鼓鼓的包袱,圆圆的脸上满是长途跋涉的风尘。他没敢直接进来,只在门外,合十,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请问……秦施主,可是住在这里?”
秦胤抬眼。
这小沙弥一身的愿力气息,干净,温和,是佛门的人。能找到黑雨镇、找到槐字三号,背后必有门道。
“进来。”秦胤淡淡道。
小沙弥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脚边那条小狗抬头看了他一眼,闻了闻那股愿力的气息,许是觉得无害,又把脑袋搁回了爪子上。
小沙弥走到廊前,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把背上那个鼓鼓的包袱解下来,双手捧着,呈到秦胤面前。
“秦施主,这是我家方丈,让小僧给您送来的。”
秦胤放下碗,解开了那包袱。
里头,是一件大氅。
通体玄黑,是上好的兽皮所制,毛色油亮,针脚细密。秦胤一搭手,便认了出来,这是黑罴的皮。那头被他在大巴山,一把火烧成肉干的得道黑罴,这一身刀剑不入的皮毛,竟被人完完整整地,鞣制、剪裁,做成了这么一件大氅。
更妙的是,那皮毛的内衬上,用银线绣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秦胤的指尖一搭上那符文,便觉一阵微凉。这件大氅,竟在缓缓地,吸纳着四周的阴气,又将那阴气,温吞地,渡进披着它的人身子里。
对他这具半人半鬼、靠阴气滋养的躯体而言,这是一件难得的、合用的好东西。
“这是……”
“是夔州异管局的几位师傅,连夜赶制的。”小沙弥解释道,“那头黑罴害人无数,是施主出手了结的。异管局的师傅们感念施主的恩德,又见这黑罴的皮毛是难得的材料,便用符文之法,将它制成了这件大氅,托我家方丈,转赠给施主。”
秦胤把那件大氅,重新拢好。
黑罴是他杀的,皮是他烧剩下的,异管局费心做成大氅相赠,这份人情,送得周到。他没有推辞。这具身子需要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替我谢过他们。”秦胤道。
可他也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件大氅,一个长途跋涉而来的小沙弥,绝不只是为了道一声谢。
“你家方丈,”秦胤看着那小沙弥,“让你来,不只是送这个吧?”
小沙弥的脸,白了一下。
他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对着秦胤,深深叩首。
“秦施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您,救救夔州!救救我普光寺!”
秦胤皱了皱眉:“起来说。”
小沙弥不肯起,他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把那桩塌天的祸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原来,普光寺立寺千年,寺下镇压着一头极凶的魔物。
“那魔物,叫血魔。”小沙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六阶巅峰,被我历代祖师,用千年的愿力,死死镇在寺下的镇魔井里。它……它根本杀不死,只能镇着。”
秦胤的眉头,沉了下来。
六阶巅峰。
这是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层级。他常态四阶巅峰,拼了命开无餍,也不过五阶巅峰。一头六阶巅峰的魔物,于他而言,或许能与之一战,但被镇千年不死的妖魔,必有不同寻常之处。
“它以生人的鲜血为食。”小沙弥泣道,“千年来,全靠我寺历代祖师的愿力封印,才将它困住。可近些年,愿力一代不如一代,那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
“最要命的是,”小沙弥抬起头,满脸是泪,“不知从哪里走漏了风声,大夏各地的邪修,听说了血魔将要破封的消息,正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从四面八方,往夔州赶!”
秦胤静静地听着。
“那些邪修,为什么要来。”他问。
“因为他们,想助血魔破封!”小沙弥道,“我家方丈说,那血魔一旦脱困,以生人鲜血为食,头一件事,就是血洗夔州。届时,整个夔州,会变成一片血海!”
“而那一州百姓的冤魂,那滔天的血气怨气……”小沙弥打了个寒颤,“对那些修炼邪法的人来说,是天底下,最上等的补品。他们助血魔破封,就是想等血魔屠了城,再来收割这一城的冤魂,壮大自己。”
秦胤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听懂了。
这是一桩驱虎吞狼、借刀杀人的毒计。邪修们自己不必动手,只需助血魔破封,便能坐等一州百姓的性命,化作他们的养料。
“我家方丈,空相方丈,”小沙弥哭道,“他知道,单凭我普光寺这点香火愿力,根本拦不住那么多邪修,更镇不住将要破封的血魔。为了阻止这场浩劫,方丈他,向着所有他认得的正道同门、向着夔州、向着邻近几个州的异管局,都发去了请柬,恳请他们,前来协防。”
小沙弥说到这里,又对着秦胤,重重叩首。
“方丈他,犹豫了许久,才决定,也给施主您,送这一封。”
“为何犹豫。”秦胤问。
小沙弥咬了咬唇,到底是个实诚孩子,说了实话。
“因为……因为方丈他,也看不透施主您,究竟是什么。”小沙弥低着头,“那夜在大巴山,方丈说,施主您一身的气息,不似活人。可方丈又说,施主您身上,杀业极少,绝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方丈说,值此大难当头,多一个施主这样的人,便多一分守住夔州的力量。”小沙弥道,“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请施主您,也来帮一帮夔州。”
秦胤沉默了。
空相方丈这个人,他记得。那夜在大巴山,救人时那一身真本事,事后让丹时那份通透,都让秦胤没有半分反感。
可这趟浑水,太深了。
六阶巅峰的血魔,大夏各地赶来的邪修。这是一场他这个层次,根本插不上手的大战。去了,搞不好,就是把命,搭在那座古刹里。
“这种事,”秦胤淡淡道,“我帮不上。我没那个本事,去拦一头六阶巅峰的魔物。”
他要拒绝。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信条。他只为自己活着,一桩九死一生、还插不上手的混仗,他没有理由去蹚。
小沙弥像是早料到他会拒绝,他没有起身,反而,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方丈说,若施主您不愿来,”小沙弥把那封信,双手奉上,“便请您,看一看这个。”
秦胤接过,拆开。
信是空相方丈的亲笔。字迹苍劲,却也透着一股急于求成的、潦草的焦虑。信上没有半句客套,开门见山,只说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利害。
“血魔破封,血洗之地,绝不止夔州一隅。其千年之怨气、凶气,一旦脱困,必如决堤之洪,席卷夔州、赣州、剑南,乃至更远的云州。届时,数州之地,凡人百姓,皆被这滔天怨气蒙蔽心智,化作嗜血好杀之疯魔,父子相残,邻里相屠,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此乃数州之劫,非夔州一寺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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