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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许清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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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楼,陈阿火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木生,你可真敢。拿一个木模型和几页账纸去吊社团的人,万一穿帮了怎么办?”

“没穿帮。”郑木生往前走,“他们不缺一两件新鲜玩意,缺的是发财路子。只要槟城那台真机能转,他们就舍不得对我动手。”

赶到华声报馆时,会客室的门正敞开着。

一个穿着青灰色呢子洋装的年轻女人正站在走廊上,手里捏着一个真皮采访本,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她留着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皮肤白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锋利。

“麦经理,这位就是你们等了两个小时的‘南洋才子’?”

看见郑木生走进来,许清歌转过身,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

旁边的麦正荣连忙赔笑:“许小姐,木生先生刚到港岛,街面生疏,耽搁了一会儿。来,进屋谈。”

会客室里摆着几张旧沙发,桌上放着两杯已经放凉的红茶。

许清歌坐下后,连茶杯都没碰,直接翻开采访本,钢笔尖在纸面上点得笃笃作响。

“郑先生,既然时间紧迫,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许清歌看着郑木生,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满是审视,“《天龙八部》现在在港岛报界很红,读者都想知道写出这部奇书的‘木生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据我所知,你上船前的身份,只是槟城码头的一个黑劳工。”

“是苦力。”郑木生纠正道。

“好,苦力。”许清歌挑了挑嘴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在港岛的华文报馆里,很多编辑都会自己写稿,然后冠上一个‘苦力才子’或者‘工厂女工’的名头来吸引眼球。郑先生,你在南洋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重体力活,连饱饭都吃不上,你的古文底子是从哪里来的?那些大理段氏、契丹萧峰的历史典故,你在苦力棚的油灯下是怎么翻到史料的?”

陈阿火听得直翻白眼,刚想理论,郑木生用眼神制止了他。

“许小姐觉得,写一部大理段氏和契丹萧峰的故事,非得进过翰林院翻烂了二十四史才能动笔?”郑木生往后一靠,语气淡然。

“不然呢?难道是凭空编出来的?”

“说书人站在天桥底下,也是大理段氏,也是飞雪连天。”郑木生看着她,“至于我为什么识字,南洋有报馆,也有批局。我每天下工之后,在码头替人写信,写一封信收一分钱。人有思乡的心思,就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写得多了,字就认全了,故事也就凑出来了。”

“可这跟武侠小说是两码事。”许清歌不依不饶,钢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写信只要识字就行,可《天龙八部》的结构和节奏,不是普通的写信人能写出来的。还有,听说你在槟城还带人弄什么电风扇?一个整天跟铜线、坏电机打交道的维修工,能在夜里写出豪气干云的萧峰?这太不符合逻辑了。”

“逻辑是给写报告的人看的,过日子不讲逻辑。”郑木生淡淡地说,“许小姐要是觉得我是华声报包装出来的木偶,大可以去码头、茶档和苦力棚问问那些工人。你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十几个人夜里合出一分钱,去买一份报纸,围着一盏油灯听人念《天龙八部》的?”

许清歌一时语塞,精致的脸颊有些发红。

她虽然是港岛名牌大学毕业的记者,但确实没去过底层的苦力棚,更无法想象十几个人合钱买一份报纸的场景。

“口舌之利说明不了什么。”许清歌深吸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昨天的华声报版面,拍在桌上。

“这是昨天连载的‘杏子林中’。我觉得这一段的对话太干,环境描写又太多,读者看着觉得累。郑先生,既然你是作者,能不能当面把这段改一改?让我看看‘南洋才子’的现场功夫。”

这要求有些无礼,显然是想当面戳穿他的底细。

旁边的麦正荣脸色一变,刚想找借口拦着,郑木生已经笑着接过了钢笔。

“行啊。”

郑木生低下头,视线扫过那叠报纸。

他在后世读过无数网文和经典的桥段,对小说节奏的把控远超这个时代的报人。

他握着钢笔,避开那些虚浮词藻,在纸面上勾画极快。

他删掉几段冗长的人物心理描写,把萧峰与丐帮长老之间的对话改得短促、锋利,增加了两人对视和兵刃交错的微表情。

临收笔前,他顺着前文又补了一笔,把那股将落未落的劲儿往后吊住。

不到十分钟,郑木生把笔盖套上,将报纸推回给许清歌。

许清歌扶了扶眼镜,拿过去仔细看。

渐渐的,她眼底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震惊。

郑木生改动的字数不多,但改完之后的段落,字里行间那种刀兵相向的张力扑面而来,尤其是末尾留的那一笔扣子,让人忍不住想立刻翻开下一版。

这几笔改动显出真章,代笔的人攒不出这种把控副刊节奏的火候。

“这……”许清歌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写连载小说,不是做大学问。”郑木生看着她,“读者在茶档喝茶,翻开报纸就图个痛快。写字的人要是把身段放得太高,堆了一堆漂亮废话,读者连三行都看不下去,就得拿去垫茶杯。”

麦正荣在旁边呵呵笑了起来,打着圆场:“许小姐,我说过,木生先生是真材实料。你看,这采访稿是不是可以……”

“采访稿我会照实写。”许清歌把采访本合上,看着郑木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麦正荣轻咳了一声,凑过去压低声音提醒:“许小姐,稿子可以写得热闹些,但郑先生在港岛的临时住址、船票的来路,还有他带过来的那些货样箱子,可千万不能在报上漏了半个字。街面不太平,我们得护着作者的安全。”

许清歌愣了一下,看了看郑木生平静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横肉、神情警惕的陈阿火,终于意识到,这个南洋来的年轻作者,背后不仅有文字的墨香,还踩在港岛黑白两道的边缘。

她把钢笔插回兜里,站起身。

“郑先生,你的故事很有意思。”许清歌说。

“故事而已,许小姐不用当真。”郑木生站起身送客。

许清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但在走廊的拐角处,她翻开采访本的背面,用钢笔在空白处重重记下几笔。

“槟城码头,代写侨批,木生先生。”

她按下那些流于表面的吹捧通稿,打定主意要托南洋的熟人,把郑木生的过去彻底掏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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